训练基地·地下实验室·三天后
顾黎安说“有结果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久亦走进实验室,看到他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是一段经过解码的视频影像。画面有些模糊,像是老式摄像机拍的,带着噪点和轻微的抖动,但能看清内容。
“那管血里的金色蛋白质复合体,确实是记忆载体。”顾黎安推了推眼镜,语速比平时快,“我分离出了其中的神经信号片段,还原成了视觉和听觉信息。简单来说——这些是你大脑曾经储存过的画面。”
久亦站在屏幕前,没有说话。
顾黎安按下播放键。
画面亮起来。
一个男人蹲在她面前。大约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想忍住笑又没忍住。他身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宠溺:
“杳杳,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好好吃饭?”
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拍摄者的头歪了歪。然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是小时候的她自己:“吃了!老师说我吃最多!”
男人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样的。”
画面暗下去。
久亦站在那里,看着屏幕暗成一片灰黑色。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黎安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久亦,你……”
“继续放。”久亦说。
顾黎安按下下一个片段。
画面再次亮起来。同一个男人——白霓西,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坐在桌前写东西,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有个女人走过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别太晚了。”
白霓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嗯。”
女人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白霓西低头继续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画面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暗下去。
久亦看着屏幕。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看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房间,一段她完全不记得的生活。那些画面清晰、生动、带着温度和声音——但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在看一部跟她无关的纪录片。
“久亦,”顾黎安的声音更小心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久亦说,声音很平静,“继续放。”
第三个片段。
时间明显往后推了几年。画面里的房间不一样了,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灯管很亮。白霓西不在了。画面上只有她和范锡东——叔叔比她记忆中的年轻很多,头发比现在长,戴着细框眼镜,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杳杳,这个苹果给你。”范锡东说,声音很轻,“吃了就不难过了。”
画面里的小女孩低着头,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范锡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伸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
“快了。”他说,“快了。”
画面暗下去。
久亦看着黑掉的屏幕。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她看到范锡东了。年轻的、头发更长的、蹲在地上哄她的范锡东。那个画面里的他,和后来站在手术台前的他,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但她心里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一样的认知:【哦,原来那时候是这样的。】
“还有吗?”久亦问。
顾黎安翻了翻文件:“还有一段。最后一段。”
他按下去。
画面亮起来。这次是近景——某个房间的角落,一张床,床垫被掀起来一半。一只手——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把一个小铁盒塞进床垫底下。
然后画面切换视角,像是有人从床上方俯拍。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大约十七八岁,黑发齐肩,眼睛很亮。
那是她自己。
白杳杳。
她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未来的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找到它了。”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回去。
“我不记得你会记得多少,也不记得你会变成什么样。但我想跟你说——如果你不记得了,没关系。那些事……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目光很专注。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你以前不是一个人。”
画面暗下去。
彻底暗了。屏幕上只剩下黑色的背景和播放器底部的进度条,显示着“已播放完毕”。
顾黎安没有说话。他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
久亦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黑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的、正常的呼吸。她的心跳没有加快,眼睛没有发酸,喉头没有发紧。所有“正常的反应”都没有出现。
她看到那些画面,听到了那些声音——白霓西的笑声、范锡东的谎话、十八岁的白杳杳对着镜头说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应该愤怒,应该至少掉一滴眼泪——那是她的父亲,那是她的童年,那是她自己的脸对着她自己说话。
但她心里是平的。像一潭没风的死水。
“久亦。”顾黎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你……怎么样,要是……”
“放心。”久亦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那是我的记忆。但也仅限于此了,我没有那时的情感……”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顾黎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久亦放下手,看向顾黎安。
“把那些影像存好。”她说,“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黎安。”
“嗯?”
“那个对着镜头说话的女孩,”久亦的声音顿了一瞬,“她是我又不是我。”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管里的镇流器在嗡嗡响,低频的,像是某种心脏在跳。
她闭上眼睛。
【白杳杳。】
【你为什么要留那段话给我?】
【你说不知道也挺好的——那为什么还要留线索让我找到?】
她睁开眼。
没有答案。
她的胸口依然是空的。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那个空着的地方——迟早会被什么东西填上。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