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
基地地下三层,巨大的圆形竞技场灯火通明。
平日里空旷的场地今日座无虚席,看台上挤满了人。有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有人紧张地攥着扶手,还有人靠在栏杆上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又像是猎手们即将交锋前的寂静。
场地中央的高台上,久亦双手撑着栏杆,俯瞰着下方陆续入场的选手。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后颈。金色的耳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报名人数一共四十七人。”岚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平静地念着,“第一轮淘汰赛后,会剩下二十四人。第二轮团队赛,六组晋级。最后一轮个人战,决出前三。”
“嗯。”久亦应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林息在第几组?”
“第一轮第七场,对手是睚眦带的一个新人,叫阿虎,力量型。”
久亦嘴角微微勾起:“力量型对土元素……有意思。他准备得怎么样?”
岚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岑凌说他进步很快,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阿虎虽然也是新人,但在地下拳场打过半年,下手不会轻。”
“所以呢?”久亦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担心他?”
“我在担心你会失望。”岚与的声音很淡,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久亦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吊灯上。灯光太亮,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岚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搞这个选拔赛,到底是为了选出最强的人,还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在这里,只有最强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岚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久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两者都有。”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你给了他们机会。”
久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许多,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拍马屁。”
“那不是拍马屁。”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看台上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复冲刷着这片小小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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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第一轮第一场——汤糖对陈默!”
报幕声刚落,看台上就炸开了锅。
“糖糖!糖糖!是糖糖!”
“天哪,她不是才出去执行任务回来吗?直接就上?”
“对手是陈默啊……那个陈默?上次考核排名第十七的?”
汤糖踩着轮滑鞋滑进场地,小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兔子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来比赛的,倒像是来玩的。
她的对手陈默站在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他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糖糖小妹妹,”陈默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待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啊。”
汤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叔叔,你先站稳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陈默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刀向左侧斩去——但刀刃落空了。
“太慢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默只觉得后颈一凉,整个人就像被一辆卡车撞上一样,狠狠砸向地面。
“砰——!”
看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击!一击就结束了!”
“糖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场地中央,汤糖已经稳稳落地,脚上的轮滑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平底鞋。她拍了拍手,弯腰凑近趴在地上的陈默,笑眯眯地说:“叔叔,你没事吧?我收力了的。”
陈默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他手里的短刀掉在一边,刀刃上连个划痕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碰到对手。
“……我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看台上,年年抱着肩膀,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她身后,团团从她头发里探出脑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嗅什么。
“这小丫头,出去一趟确实没白费。”年年低声说,目光却越过场地,落在某个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从头到尾一动没动,像个雕塑。
【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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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亦也在看那个戴兜帽的人。
“岚与,”她低声说,“第七排最右边那个人,是谁报名的?”
岚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他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单,片刻后说:“代号‘银宣’,三天前刚通过入队测试,推荐人是……严戚戚。”
“戚戚?”久亦有些意外,“她什么时候开始推荐人了?”
“我查一下。”岚与按了一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严戚戚说,是她在外面卖花时认识的人,身手不错,无处可去,就带回来了。基础测试全部通过,心理评估……正常。”
“正常?”久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在我们这个地方,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事。”
岚与没有反驳。
久亦又看了那个人几眼,最终还是收回目光:“先盯着,别打草惊蛇。选拔赛结束后再说。”
“嗯。”
场地中央,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两个力量型选手正面交锋,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台上的观众兴奋地叫喊着,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久亦看着场上的打斗,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公安那边说会派线人过来……会是谁?糖糖的任务完成了,联系已经恢复,但他们的人还没露面。是已经进来了,还是在等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硬币,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久亦。”岚与忽然出声。
“嗯?”
“林息那边,出了点状况。”
久亦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什么状况?”
“阿虎提前上场了,在休息区挑衅林息。睚眦没拦着。”岚与的声音很平静,但久亦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满。
“故意的?”久亦挑眉。
“大概率。”
久亦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让他去。岑凌教了他这么久,也该看看成果了。如果他连这点挑衅都扛不住,那后面的比赛也不用打了。”
岚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对他,好像特别严格。”
久亦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是严格,是现实。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来这里。如果他不够强,不是输掉比赛的问题——是活不下来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看台上的欢呼声淹没。但岚与听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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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场比赛,林息对阿虎。
林息站在场地边缘,手心全是汗。他穿着岑凌给他准备的深灰色作战服,衣服有些大,衬得他整个人更显瘦小。
对面,阿虎正活动着手腕,脖子上的肌肉鼓胀得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小不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待会儿拳脚无眼,伤到你可别哭。”
林息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老师说过,不要怕。怕了就会输。输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睁开眼,目光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裁判的手落下:“开始!”
阿虎率先冲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林息的脑袋。林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大地忽然微微震动——
“轰!”
一面土墙从地面拔地而起,挡在林息面前。阿虎的拳头砸在墙上,震得土块四溅,但墙没有倒。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土元素!是土元素!”
“这小子什么时候觉醒的?!”
阿虎愣了一秒,随即狞笑:“有点意思!”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拳头上隐隐泛起一层红光——
“但你挡不住这个!”
他猛地挥拳,拳头上的红光炸开,土墙瞬间被轰出一个大洞。碎片飞溅,其中一块擦过林息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林息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就这?”阿虎大笑着冲过来,拳头再次举起——
林息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这一次,整个场地都震动了。
地面裂开,碎石和泥土像海浪一样翻涌而起,从四面八方涌向阿虎。阿虎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泥土裹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
“你——!”他挣扎着,但泥土像水泥一样坚硬,纹丝不动。
林息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赢了。”他小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响亮的欢呼。
“那小子赢了!他真的赢了!”
“天哪,土元素觉醒才多久?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岑凌那家伙,还真是会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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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亦站在高台上,看着场地中央被众人围住的林息,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她轻声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阿虎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阿虎拳头上那一闪而过的红光上。
【力量型觉醒者……但那红光,不像是纯粹的肉体力量。】
她皱了皱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昏暗的实验室,白炽灯嗡嗡作响。一个老人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支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是第三代强化剂,效果比前两代稳定得多。只要注入体内,普通人也能获得觉醒者的力量……”
“当然,代价嘛……哈哈哈,不重要。”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久亦猛地按住太阳穴,脸色白了一瞬。
“久亦?”岚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手,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实验室……红光……那个声音……是潘锡东。】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就被她攥紧拳头压了下去。
【他还在做那些实验。不仅在做,而且……成果已经渗透进来了。】
她看向场地边缘正在被睚眦扶起来的阿虎,眼神变得幽深。
【阿虎不是觉醒者。他体内的红光……是被注射进去的。】
“岚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刃一样锋利。
“在。”
“比赛结束后,把阿虎带到我的办公室。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岚与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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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地另一侧,戴兜帽的“飒卿”靠在墙边,从头到尾没有看比赛。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高台上的久亦身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记录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表情的变化。
当久亦按住太阳穴的那一瞬间,“银宣”微微动了一下。
【异常信号。目标出现疑似记忆闪回症状。】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藏在口袋内衬里的微型通讯器。
【代号‘久亦’,已确认目标位置。目标状态不稳定,建议继续观察。】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传来一个加密的信号——是确认。
“银宣”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在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黑暗中潜伏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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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汤糖抱着团团,笑嘻嘻地看着场地中央的热闹。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但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个符咒一闪而过。
【那个戴兜帽的人……心跳频率不对。普通人的静息心率是60到100,他/她的只有48。要么是顶级运动员,要么……不是普通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那是她准备送给久亦的,从戚戚那里拿的最新鲜的一朵。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团团,”她小声说,“你说,阿久姐姐今天开心吗?”
团团从她手心里探出脑袋,小鼻子抽了抽,然后“吱”了一声。
汤糖笑了:“那就好。等比赛结束了,我就把花送给她。”
她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目光温柔得像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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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基地恢复了平静。
选拔赛第一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器械训练声。
久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盯着桌上的某个点,眼神有些涣散。
下午那个闪回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深处。
【第三代强化剂……潘锡东到底做了多少?基地里还有多少人被注射过?】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更多的东西,但记忆像破碎的镜子,只有几片碎片还勉强能拼在一起——
一个女孩躺在实验台上,身体被绷带缠绕,金色的卷发被血浸湿。
“这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可惜,还差一点……”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再做了……”
“久亦,别哭。这是为了科学。”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黑暗。
久亦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她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又来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桌上的硬币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门口,撞上门槛,停了下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久亦大人?我是汤糖。我给你带了花。”
久亦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进来吧。”
门开了,汤糖抱着玫瑰走进来,小脸上满是笑容。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久亦脸上。
“阿久姐姐,你不舒服吗?”
“没有。”久亦笑了笑,接过花,“谢谢你,糖糖。花很漂亮。”
汤糖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啦,明天还有比赛呢!”
“嗯,早点休息。”
汤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久亦一眼。
“阿久姐姐。”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你身边。”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久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朵玫瑰。
久亦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我还有她们。”
她把花插进桌上的杯子里,重新坐直身体,拿起那份关于阿虎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阿虎,十九岁,三个月前加入基地,推荐人——潘锡东。
久亦的眼神冷了下来。
“潘锡东……”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杀意。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像黑暗中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在更深的地下,某个实验室里,一个老人正对着试管里泛着红光的液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第三代,终于成功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久亦……你会喜欢的。就像当年一样。”
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阴冷,刺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