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返校（2）

他们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1

没有提凌晨两点，没有提等了一整夜，没有提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没有提合拢的掌心，没有提那张床上缩短到一臂的距离。

他们像两个约定好同时失忆的人，默契地在晨光里穿好外套，收拾行李，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但卡米尔的袖口上有一道极浅的皱褶，格瑞手指留在那里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失。

而格瑞的口袋里，那板只剩两粒的阿普唑仑被他贴着内层放着，卡米尔没有问，也没有拆穿。

回学校的车程又是两个小时。

卡米尔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格瑞坐在他旁边。

车开出去没多久，卡米尔的眼睛就开始打架了——昨晚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再加上那些记忆的冲击，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抽干了电量的设备，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艰难。

他靠着车窗，头一点一点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轻轻拨了一下，离开冰凉的车窗，落在了一个更软、更暖的地方——格瑞的肩膀。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拒绝。

格瑞的肩膀不算厚，但弧度刚好能卡住他的额头。他能闻到格瑞外套上那股被体温烘暖的、和床上一样清淡的木质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眼皮上，隔着浅红色的眼睑，世界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流动的橘色。

车身的晃动被格瑞的身体过滤掉了大半，传到他身上只剩下一种柔和的颠簸，像摇篮。

格瑞就这样偏着头，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卡米尔。

目光从他的发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那缕翘起来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在眼睑下画出的一道淡淡的弧形、鼻梁的侧影、微微张开的嘴唇。

卡米尔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终于卸下了全部警觉的小动物，在一个确认安全的地方，沉入了彻底的、不加防御的放松。

格瑞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看着卡米尔垂下来的睫毛，在心里数。他数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看过去，像在清点一份最重要的藏品。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你们俩感情真好。"

格瑞抬起头，对上了后视镜里司机笑呵呵的眼睛。

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柔和，像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在某个瞬间不小心漏出的一点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吵醒肩上的人。

格瑞的目光重新落回卡米尔脸上。

他在心里想：其实他早就醒了。

七点整。

卡米尔被闷醒的时候，他也醒了。

比他早一点，但没有动。

他感觉到卡米尔在他怀里僵住的那三秒，感觉到他的呼吸忽然放轻，感觉到他一动不动的、拿不定主意的犹豫。

他没有睁眼，只是让手臂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下巴继续抵在卡米尔的头顶。

他想多用抱一会儿。

哪怕就多几分钟。

哪怕只是在闹钟响起之前、在八点之前、在卡米尔必须面对这个世界之前，让这个人在他怀里多待一会儿，多睡一会儿，多喘一口气——不被任何人打扰，不被任何任务拉回现实。

格瑞搂着卡米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松手。

他用自己的体温封住卡米尔的轮廓，把他的气息裹进自己的睡衣领口，像一个不肯被夺走任何一点温度的人。

现在卡米尔靠在他的肩上，睡着，呼吸平稳。

格瑞的目光在卡米尔闭着的眼睑上落了很久，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开始相信、但依然不太敢相信的事情——这个人，在某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间，选择了他。

即使他那么狼狈、那么失控、那么措辞破碎地攥住别人的袖口，卡米尔也没有推开他。

他往卡米尔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的头枕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后视镜看不到的角度，把下巴轻轻搁在卡米尔的发顶，像一株已经缠绕成型的藤蔓，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安心依附的弧度。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退，田野、树丛、远远的屋顶，一格一格地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部正在被缓慢播放的电影。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深色轮廓。

时间再慢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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