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日子,表面悠闲得像一场漫无止境的休假。
唐绾穿着真丝睡袍,慵懒地陷在乳白色的沙发里,手中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眼底深处的警惕。
餐桌上每天更换新鲜的热带水果,厨房随时待命,她想吃什么,只需开口,精致的菜肴便会准时呈上。
她像个被精心供养的宠物,亦是囚徒。
第三天下午,唐绾关掉嘈杂的电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像影子一样的管家。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刻板,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备车。”唐绾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般的随意,“我闷了,想出去转转。”
管家身形未动,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唐小姐,坤叔特意交代过,为了您的安全,暂时不宜外出,外面不太平。”
“安全?”唐绾轻笑一声,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慢慢踱到管家面前:
“我是来为坤叔做事的,不是来坐牢的。大家同在一艘船上,互相行个方便,别彼此为难。”
她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去给坤叔打个电话,就说我想出去透透气,问他行不行。”
管家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里满是评估与猜忌。
最终,他微微颔首:“请您稍等。”
电话在另一间房里进行,声音压得很低。
唐绾重新坐回沙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袍光滑的边沿,目光看似散漫地落在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约莫五分钟后,管家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以捉摸。
“坤叔说,”管家一字一顿,像是复述着不容更改的指令:
“既然唐小姐觉得闷,可以去园区看看,让我陪同。”
园区……
诈骗园区……
园区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唐绾心中的锁孔。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得到了一个普通的外出许可。
“哦?那就麻烦你了。”她站起身,语气轻松,“我去换件衣服。”
当她转身走向卧室时,背对着管家的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慵懒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心中却是一阵冰冷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被压抑的狂喜。
坤叔这个老狐狸……
终于,要露出一点马脚了。
车子驶离了戒备森严的别墅区,却没有开往唐绾预想中那种铁丝网高耸的传统园区。
窗外掠过的,是大片整齐的田垄和塑料大棚。
阳光下,甚至能看到零星几个农人在弯腰劳作。
蔬菜种植园区……
唐绾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坤叔这只老狐狸,警惕心果然重得可怕。
他不仅没有把她放在“核心业务”区域附近,甚至可能连那些地方的具体位置,都不想让她有机会窥探。
下车后,在管家沉默的引领下,她穿过几条田埂,来到一片大棚后的空地上。
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普通麻布衣裤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拔着菜畦边的杂草。
那姿态,像个最本分的老农。
走得近了,那人抬起头,正是坤叔。
他看到唐绾,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仿佛完全没料到她会来。
“坤叔。”唐绾主动开口,脸上挂起一丝轻松甚至略带慵懒的笑意,仿佛真是来郊游访友的。
坤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笑容和煦:
“唐绾,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他打量着唐绾的气色,眼神关切。
“习惯,太习惯了。”
唐绾笑得更开怀些,语气带着点娇纵的抱怨:
“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看看电视,想吃什么阿姨就给做什么,再这么下去,我骨头都要酥了。”
“管家照顾得也特别周到,寸步不离呢。”
坤叔听了,哈哈大笑,显得十分满意:
“你住得开心就好,那些都是应该的。你是我坤叔请来的客人,自然要招待周到。”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虚假的平和气氛。
坤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话锋却毫无征兆地一转,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几分:
“不过啊,唐绾,这好日子恐怕得稍微打断一下了。眼下,正好有件有点棘手的小事,别人去办我不太放心,想着或许你能帮我个忙。”
唐绾心头一凛,面上好奇地问:
“哦?什么事能让坤叔觉得棘手?”
坤叔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去老挝那边,杀一个人。”
坤叔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像一颗冰锥猝然刺入唐绾的耳膜。
杀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尖锐地鸣响。
是任务,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是检验她投诚诚意的血腥投名状,还是单纯想借刀杀人,同时测试她的能力和底线?
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微微蹙眉,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杀人?目标是?”
坤叔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远方的田垄,声音平稳无波:
“一个国际刑警里的麻烦家伙,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弄到了一些不该他拿的东西,现在人躲到老挝去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唐绾,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清晰的指令:
“你去找到他,处理掉。最重要的是,把他手里所有能指向我的证据,彻底销毁,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事情办妥,你会得到一笔让你满意的酬劳。武器、基础信息,我会让人给你,其他的……”
他摊了摊手,“就靠你自己了。”
唐绾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错愕:
“没有接应?没有撤离路线?杀了人之后,怎么脱身全凭我自己?”
坤叔闻言,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嘲讽和考验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着唐绾,仿佛在掂量一件工具是否称手:
“大名鼎鼎的唐绾,东南亚道上谁没听过你的名头?第一流的杀手,如果连杀了人之后自己脱身的本事都没有……”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清晰的敲打意味:
“那就不配和我谈合作,还值得我考虑,为了你,去动跟了我多年的阿A,把他的位置交给你,是否合适。”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田埂边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博弈与压力。
唐绾迎着坤叔审视的目光,脸上的错愕和疑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她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温暖的笑,而是刀刃出鞘前,那一线锐利的反光。
“明白了。”她的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保证完成任务。”
她说完,对着坤叔略一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时的田埂,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敲定的不是一桩跨国谋杀,而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差。
坤叔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思。
风吹动他额前的花白头发,那双眼睛里,算计的光芒明明灭灭。
走向汽车的每一步,唐绾的心都在下沉。
杀一个国际刑警?销毁证据?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黑帮仇杀或清除对手。
坤叔在把她往绝路上推,也在把一件可能引发国际震动的烫手山芋塞给她。
成功了,她手上沾满同僚的鲜血,彻底沦为坤叔的杀人工具,再无回头路。
失败了,她要么死在异国他乡,要么被捕,坤叔可以轻松撇清关系,甚至可能早就布下灭口的后手。
这只老狐狸,果然每一步都藏着毒牙。
“第一杀手唐绾……”她在心底冷笑,这个早就被自己埋葬的身份,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护身符和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