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叔透过烟雾打量着安梓雯,半晌,唇角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梓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裹着烟草的沙哑:
“你真是我见过最狡猾的女人之一,明明知道阿A现在替我管着不少生意,算是我的人,却偏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他轻轻掸了掸烟灰,“挑拨离间?这手段不算高明,但直接,也够胆。”
安梓雯没有避开他的审视,背脊挺得笔直,污水浸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冷并未让她颤抖,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清亮锐利。
“坤叔需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问题和听您命令的工具,”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不是一个渐渐长出自己獠牙,开始惦念着自己地盘的合作伙伴。”
“老A是您带出来的,这没错。但狼崽子养大了,尝过了血肉和权力的滋味,第一个念头往往就是离开狼群,甚至会反过来吞噬曾经的头狼。”
“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她微微向前倾身,隔着狭窄的空间,目光如锥: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能比老A更有用,更听话,也更懂得感恩,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也能替您看好他可能把持不住的野心。”
安梓雯的语气里注入一种冷冽的决绝,“让我取代他。我比他更需要这个位置,也比他更清楚,背叛的下场。”
坤叔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
他慢慢吸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吐出,让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取代老A……”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舌尖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分量和可能性:
“没想到,安警官你的胃口和野心,比你这副身板看起来要大得多。”
这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带着讶异的确认。
“人都是有野心的,我也不例外。”
坤叔的身体随之晃动,眼神却牢牢锁在安梓雯脸上。
“不过,”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权衡:
“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有趣。我可以给你一个舞台,看看你能演出什么样的戏码,是不是真能担得起阿A那摊子事,甚至做得更漂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切割着安梓雯脸上每一丝表情:
“至于你心心念念要杀了老A这件事……”
他刻意停顿,制造出压迫性的沉默:
“那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值不值得我为你去动一个跟了我不少年头还算得力的手下。”
“安警官,门我开了一条缝,能不能走进来,走进来之后能拿到什么,是剩饭残羹,还是你想要的报酬……”
他身体后靠,重新隐入座椅的阴影里,只有雪茄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
“就全看你自己了。”
坤叔指间的雪茄明显顿了一下,一缕烟灰悄然断裂,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那双惯常带着算计或冷酷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惊讶。
“黑猫……”坤叔低声重复了这个代号。
他抬眼看向安梓雯时,已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你怎么会认识他?”
安梓雯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擂动。
她赌对了,坤叔确实知道黑猫,而且反应非同寻常。
她稳住声音,抛出更重的试探:
“我不止认识他。我还知道,他……根本没有死。”
她紧紧盯着坤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笃定:
“现在看来,他当初能从老A手里死里逃生,恐怕也是坤叔您的手笔吧?”
坤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安警官,”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这个玩笑并不好笑,黑猫早在五年前就死了,他在我这里待了快十年,最后被阿老A处理掉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那么真实,不似作伪。
安梓雯的心往下沉了沉。
难道……
坤叔真的不知道黑猫的警察身份?老A当初瞒下了这件事?
一个更惊人的推测在她脑中成形:如果坤叔不知情,那么黑猫的牺牲或许另有隐情,甚至……
上次见到的黑猫,真的可能是被坤叔出于某种未知原因秘密藏匿了起来,而坤叔却对外宣称其已死。
“是嘛……”
安梓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再抬眼时,已带上了一丝略带讽刺的探究:
“可我听到的故事版本,好像不太一样。或许,有些人的死,只是需要他们死而已。”
坤叔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他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安梓雯,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说书人。
“安警官,你今晚讲的故事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先是孟钰死而复生,现在又是黑猫幽灵重现,而且巧得很,都被我藏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按照你这个离奇的逻辑,是不是接下来,我还要替你变出几个早已化成灰的仇家?你不觉得,这太离谱了吗?”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锁定猎物:
“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活命,或者为了达成别的什么目的,而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坤叔那番带着施舍和权衡意味的话,在车厢内缓缓沉淀。
“坤叔相不相信,或者愿不愿意承认……”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那是您的事。我心里清楚我说的是真是假,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丛林,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我有个要求。”
她转回头,看向坤叔,“从今往后,请您和您手下的人,叫我唐绾,安梓雯这个名字……我不想再用了。”
她至少是名义上,想和过去划清一道界限。
这道界限是保护色,也可能是刺向敌人更深处的一把伪装过的匕首。
坤叔注视着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唐绾……好。我欣赏你的果断。”
他抬了抬手,对坐在前排的手下示意,“给她松绑。”
粗糙的绳索被解开,手腕上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唐绾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没有道谢。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守卫森严的庄园,停在一栋颇具东南亚风情却明显过于安静和整洁的别墅前。
坤叔亲自带她进去,别墅内部装修奢华,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佣人垂手侍立。
“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整。”
坤叔语气随意,仿佛真是招待一位重要客人:
“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把身体养好,把状态调整好。”
唐绾扫过那些低眉顺眼却眼神警惕的保姆、窗外看似随意走动实则时刻关注着别墅动向的守卫,心里一片雪亮。
这不是优待,这是一个更难以逃脱的牢笼。
这些殷勤伺候的人,每一个都是坤叔的眼睛和耳朵。
“坤叔费心了。”她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坤叔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适应,过段时间,自然会有适合你的任务。”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唐绾独自站在宽敞却冰冷的客厅中央。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直接的杀机。
唐绾这个名字,就是她踏入这场新棋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