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念

洛宁许久不曾睡得这样安稳了。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些好不容易模糊的往事偏要在你的脑海里占据一席之地，你想不起那些细枝末节，又觉得心空得难受，最后绞尽脑汁将它拾起，才发觉它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些许。

也有些人，你只是不经意中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洛宁还记得诃那来仙居迎亲的那日，商玉容不舍又焦急地催促着吉时已到，自己则固执地踮起脚望着重华宫的方向，一心期待哥哥的身影——注意力全在一处，按理说不该记得其他，可她偏偏忘不了诃那望向自己的神色，温柔、坚毅又令人安心，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明明是跨越两世的记忆了，却像将将发生过一般。洛宁缓缓睁开眼，发现那人并不在身边。

什么嘛，刚帮你们解了咒就这般不受重视——她有些不服气地遣人进来问话，语气间都带着些持宠而娇的任性：你们妖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

潜台词就是，诃那怎么都不来看一下我呢。

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是听手下说妖君出去处理要事，还嘱咐她这几日万万不可离开——虽说有些烦闷，善解人意的小仙子倒也清楚：能让他抛下灵力受损的自己而去，必然是事关三界安宁的大事。

那便等他回来吧。

不过洛宁的运气似乎不大好——足足两日，婚后从未离开她超过半日的诃那还是毫无音讯。

洛宁“拜托了苔老，诃那到底去哪儿了，都三天了，他再怎么忙也该传个消息回来吧！”

苔老“妖后，君上是真的不让说，您就别为难老夫了……您、您只要好好待在妖阙，君上定会在事情办妥后安然归来……”

洛宁“好，他不让说，可你总得告诉我，他所去之处与所做之事有几分危险，可还有旁人相助？”

显然无法直面此问，老者急得原地踱步，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离去，可洛宁怎能容他逃脱，干脆双臂一张横在了苔老面前。

洛宁“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回仙居问，哥哥总归有办法的！”

苔老“不行！”

险些太过激动，被堵住的寄水族长老匆匆定了定神道，

苔老“妖后若实在担忧，老夫、老夫可帮您去寻。但前提是，您不能离开妖阙，不然，我是万万不能与妖君交代的！”

老人家的声音流露出万般无奈与坚决，让洛宁都有些意外——许是不愿让这位始终护于诃那左右的长老为难，她试着压下心中的急切，思索片刻后沉声道，

洛宁“……半日，若是半日间还无他的消息，我定会亲自去寻。”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送走了苔老，洛宁有些无力地坐于婆娑树下，脑海中仍旧闪过树母为她展现的画面——哥哥只身抵御着那股阴暗可怖的力量，来不及注意身后的飒飒寒光，她不顾一切的扑上去，直至骇人的疼痛刺穿身体。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一点也不好闻，她于黄沙砾砾间卸去了所有的力气。

余光之间，同样受了伤的白衣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可她快要死了。

小小的她在哥哥怀里深深地注视着那个曾爱她又伤她的人，忍着剧痛完成了最后的祷告。而后，一切重新开始，她回到身着紫色婚服的诃那面前，望见他的眼神依旧温柔似水，真挚地令人动容。

洛宁抬头望了会儿纷繁茂密的树冠，又低头盯着脚下破碎璀璨的贝壳，觉得那些事太伤太疼，仅是想想都令人喘不上气。心痛难耐之际，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印着白色流纹的软靴。

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