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发生是在几日之后。
得知洛宁出现异样时,诃那正在房中与苔老议事。关于仙界恐生变故的传闻愈演愈烈,他决定将族中安排妥当后于近日拜访仙居。
连礼节都顾不上的手下急匆匆地赶来,说话间还喘着粗气,“妖君,妖后她、不太对劲……”
他想都没想便放下手中的笔,径直奔到婆娑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姿端坐于此,手边却不见蚀骨瑟的影子。树母散发出柔和而神圣光芒,似是与树下之人亲切地交谈,二者之间,赫然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界,在阴暗的湖底显得格外耀眼。
诃那手足无措地站在结界外,望见洛宁平静神色下紧蹙的眉头和咬紧的双唇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像是被灌了碗汤药,嘴里苦得厉害,心口也涩的生疼。
他知道,此时贸然打断,只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
“洛宁——”
他几乎下意识地呼喊着,试图让她听见自己满到溢出的关切与焦急。曾经在很多个白天和黑夜,当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或是心中郁结难以自持时,总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如盛夏的太阳一般照亮他荒芜的内心。
“洛宁——”
许是听见这般真诚的呼唤,洛宁的眉眼动了动,周遭的一切变得柔和了许多。容不得干扰的结界边缘忽得起了波澜,淡紫色的光辉随着女孩逐渐缓和下来的神色渐渐褪去。
心急如焚的妖君随即飞身而去,一袭白衣飘飘然落在小仙子的身前,几乎要把娇小的她整个围起。一股清心的水元之力被缓缓汇入其体内,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疲惫之感瞬间得到了缓解。
诃那这才来得及好好看看面前的人。
女孩的发髻有些凌乱,脸色也因方才的意外变得苍白,她的眼神似是少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却依旧澄澈干净,直直地望进他的心里。
不好的预感,诃那的心沉了沉。
下一秒,动了动身体的洛宁微微抬眼,带着水光的眸子凝望着头顶那片葱葱郁郁,语气都多了几分笃定。
“我看到了,诃那。”
“关于那些被抹去的记忆。”
晶莹的泪珠顺着眼眶划落,却并非来自洛宁。此时的白衣妖君没声息的地红了眼眶,心疼又不舍的样子反倒比前者看起来更可怜些。
“洛宁,我……”
“你可不许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洛宁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自是知道他会作何反应,“我是想起来一些往事,可没有忘记后来发生的一切,妖君这副表情,又算什么意思?”
被说中心思的人扯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不过比起洛宁是否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他还是更在意她的安全,
“方才一番举措,怕是你的灵力也有受损,我先带你回房间疗伤,至于那些事……你若是愿意,今后同我慢慢说。
诃那的表情柔和而满足,悬起的心也缓缓放下,没有什么比她知晓一切却还愿意留在他身边更令他开心。
“我知道,但是有件事,要在之前解决,”不知为何,明明还虚弱的小仙子露出这般郑重而果断的表情,语气之坚定令诃那不忍拒绝。
“我先是被执念所扰,拼命想避开上一世的结局,又因大战被打入凤凰泪,散去了部分记忆,一时忘却了那些深入刺骨的背叛,”
“可那都不是真正的洛宁。”
真正的洛宁,是经历世世恩怨与纷扰后,还能以一颗至真至善之心,去热爱这三界的生灵;她愿嫁作妖后解开那漫长诅咒的原因,不是为了一人一语的执念,而是为了寄水族千千万万无辜的子民。
爱恨不执,过往不纠,她终于接纳了的漫长的岁月和真实的自己。
“现在,才是时候了。”
“我,万年前的泽水,万年后的洛宁,愿以寄水族妖后的身份,宽恕寄水族……所有臣民。”
蚀骨瑟幽幽地悬在半空,在湖底湛蓝色的柔光下动人心魄。召唤之人的目光纯粹虔诚,灵活的指尖划过琴弦,弹拨出名为希望的仙音,如银河般璀璨夺目,缓缓流淌向未知的远方。
子子辈辈的寄水族人睁大了眼睛,望着这场略显陌生的盛况,红霞隐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中尚不清晰,金黄色的暖光却抢先从缝隙中倾泻,温柔地照亮他们怀抱已久的期许。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