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各怀鬼胎

紫檀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古董，墙角青铜香炉里飘着龙涎香。言尚一进门就缩了缩脖子，眼睛四处乱瞟，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进了城。

鱼成安看在眼里，笑意更深，指了指椅子：“言公子坐，不必拘束。”

言尚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搁在膝盖上。茶端上来，鱼成安亲手给他倒了一盏：“尝尝，今年的新茶，宫里都未必喝得上。”

言尚双手捧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比草民在乡学里喝的茶叶沫子强多了。”

鱼成安笑得和善：“言公子往后常来，这茶管够。”

“大人说笑了，草民一个白身，哪敢常来叨扰。”

“怎么是叨扰。”鱼成安慢悠悠端起茶盏，“言公子往后就是驸马都尉了，正五品，能上朝。咱们就是同朝为官的同僚，多走动应该的。”

言尚放下茶盏，局促地搓了搓手：“草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得仰仗大人提点。”

鱼成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又低又缓：“言公子，本官跟你说句实在话。驸马都尉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主的枕边人，这分量，有时候比朝堂上站着的人还重。你往后在公主身边，听到的、看到的，那都是旁人想听听不到、想看看不着的东西。”

言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

“你替本官留心着。公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跟皇后那边走得近不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来告诉本官一声。本官保你往后在朝堂上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言尚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又心动又害怕的表情：“大人，这要是让公主知道了……”

“公主怎么会知道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公主一个深闺女子，能懂什么？你替本官办事，本官护着你，两全其美。”

言尚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贪婪：“大人，草民要是应了，能给草民什么？”

鱼成安心里嗤笑一声。果然，穷小子一钓就上钩。他面上不显：“本官方才说了，往后朝堂上顺风顺水——”

“草民不想顺风顺水。”言尚打断他，又赶紧缩了一下脖子，声音低下去，“草民苦日子过怕了。顺风顺水太虚了。大人能不能给草民来点实在的？宅子，草民想要个大宅子。还要地，长安城外的上等水浇地，两百亩。还有银子，五千两现银。还有长安户籍，得落在公卿坊那样的好地段。”

鱼成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胃口倒是不小。不过转念一想，贪才好，越贪越好拿捏。一个图钱图地的小人，比什么清高书生好对付多了。

“行。”鱼成安放下茶盏，“宅子、地、银子，本官都给你。但言公子得拿出诚意来。回去之后，先把公主最近见了谁、跟皇后说了什么，写个单子递出来。往后每个月递一回。做得到，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做不到——”

“做得到做得到。”言尚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草民一定好好替大人办事。”

鱼成安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铜牌推过去：“拿着这个，往后递消息走本官府上的后门，把铜牌给门房看一眼就行。”

言尚双手接过，揣进怀里，又点头哈腰道了一通谢。鱼成安挥手让他走了。

言尚退出值房，转过身的一瞬间，脸上那层谄媚的笑被恨意所替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铜牌，嘴角扯了一下。

鱼成安，让我当狗，就会有咬死你的时候。

他把铜牌揣好，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回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顺着宫道往皇后宫里去了。

另一边，暮晚摇一路快步走到皇后宫门口。宫门半开着，里头传来母后跟宫女说话的声音，笑吟吟的，好像在吩咐晚膳添一道她爱吃的菜。

暮晚摇听着那个声音，鼻子猛地一酸。前世她逃回长安那天，宫门也是这么半开着。可走进去，正殿里摆的是灵柩。

她抬脚迈过门槛。皇后正坐在窗下翻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来了？本宫方才还让人去打听你那边的事完了没有。”

暮晚摇站在原地，忽然走不动了。她看着母后，活生生的，坐在那儿，眉眼还没被白布盖住，手边搁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眶先红了。

皇后愣了一下，放下册子站起来：“晚摇？怎么了这是？过来让母后看看。”暮晚摇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两步几乎是扑过去的。

皇后赶紧伸手接住她，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哭什么？谁给你委屈受了？是不是你父皇骂你了？”

“母后。”暮晚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皇后被她抱得一愣，随即拍着她的背哄：“好了好了，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到底怎么了？”她朝旁边宫女摆了摆手，让都退下去。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两个，皇后才轻声问，“是不是方才在御书房里出什么事了？鱼成安为难你了？”

暮晚摇松开她，擦了把脸，吸了口气：“母后，我问您一件事，您得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跟父皇在筹谋，要对付鱼成安？”

皇后的脸色变了，眼神闪了闪，别开脸去：“你听谁说的？小孩子别瞎打听这些——”

“母后。”暮晚摇攥住她的手，“您别瞒我。你们是不是打算引鱼成安入宫，设伏除掉他？”

皇后猛地转过头来，满脸惊愕：“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只有你父皇和本宫知道——谁告诉你的？”

暮晚摇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她能怎么说？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上辈子你们就是这么干的，结果鱼成安提前知道了风声，你们反被他困住，你死在里头？她只能这么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们动手了，可鱼成安提前知道了风声，反过来把你们困住了。父皇被囚，您没了。鱼成安站在您灵前说您是自戕而亡，我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皇后听完，脸上又怒又心疼。怒的是鱼成安这狗贼果然耳目通天，连皇帝和皇后的密谋都能探到。心疼的是女儿居然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

“晚摇，梦是假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万一是真的呢？”暮晚摇盯着她，“母后，鱼成安在宫里有多少眼线您比我清楚。连太子吃条鱼他都能知道，您跟父皇在宫里密谋，他怎么可能探不到风声？你们只要一动手，他立刻就能反制。”

皇后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鱼成安的势力盘根错节，但被女儿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么一直压着？”

“先别动他。”暮晚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您跟父皇先停了这边的动作，什么都别做，让他以为你们认了。我这边有人在外头铺路，我们慢慢布局，一步一步来。等时机到了，我替您除掉他。”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女儿眼里的急切和担忧是真的，她伸手摸了摸暮晚摇的脸：“行。母后听你的。先不动他。”

暮晚摇松了口气：“您跟父皇说，千万别露馅。鱼成安那个人精得很，您这边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闻出来。”

“知道了。”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驸马呢？”

暮晚摇这才想起来言尚。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正想着，外头传来春华的声音：“公主，言公子来了，在宫门外头候着呢。”

暮晚摇站起来，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皇后一眼：“母后，我先带他回去。您跟父皇那边，千万记住了。”

皇后点头。暮晚摇快步往外走，出了殿门看见言尚站在宫门外头，青衫整齐，头发没乱，脸上也没什么伤。她脚步慢下来，端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走过去。

“回来了？”

“回来了。”言尚朝她行了个礼，笑眯眯的，“茶不错。”

暮晚摇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言尚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暮晚摇走在前头，心里在盘算怎么开口问。言尚跟在后面，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枚铜牌，眼睛看着公主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