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赐婚

和亲的事一黄，暮晚摇本以为能松口气。结果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旨意就来了：宣岭南言尚入宫觐见。

来传旨的是鱼成安手底下的一个小黄门，笑眯眯地站在公主府门口，话里话外都是“鱼大人想见见这位驸马爷”。暮晚摇一听“鱼大人”三个字，后背就绷紧了。

“本公主跟你一起去。”她转头对言尚说。

言尚正在院里翻他那叠皱巴巴的纸，闻言抬起头：“公主，人家只传了我一个。”

“传的是驸马，本公主是驸马的未婚妻，跟着怎么了？”暮晚摇已经让春华去备车了，语气不容商量，“鱼成安那个人，笑里藏刀。你一个岭南来的白身，他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你死了，本公主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合适的假驸马去？”

言尚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语气平平的：“行，那草民跟着公主。”

暮晚摇瞥了他一眼。这人答应得倒是痛快，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她也懒得琢磨，上了车开始交代正事：“鱼成安问你什么，你别抢着答。他要是笑，你比他笑得还客气。他要是提和亲的事，你就说一切听皇上安排，别替自己争。记住，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岭南书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听明白了？”

“明白了。”言尚靠在车壁上，一条一条听完，点了点头，“不过公主，草民有个问题。”

“说。”

“公主让草民装什么都不懂，那万一鱼成安问的话，草民不知道怎么答呢？”

“那你就低着头不说话，本公主替你说。”

“行。”言尚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要是鱼成安让草民喝茶呢？”

暮晚摇瞪了他一眼：“能不喝就不喝。实在推不掉，端起来沾沾嘴唇就放下。”

“记住了。”

暮晚摇看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这人虽然是个白身，但脑子还算够用，让他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添乱。

到了御书房外头，果然不光皇帝在，鱼成安也在。他站在皇帝下首，一身紫袍，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进来行礼。暮晚摇眼角瞥见父皇坐在龙椅上，表情复杂得很，看她一眼，又看言尚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鱼成安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就是那位岭南来的言公子？果然生得不错。听说在乡学里抄过书？念过几年书？”

言尚规规矩矩行了礼，低着头答：“回大人的话，草民小时候跟着家里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靠抄书糊口了，正经科考没考过。”

“家里原来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后来遭了灾，就剩草民一个了。”

鱼成安笑了笑，转向皇帝：“皇上您瞧，一个种地的孤儿，大字不识几个，家里也没什么根基。公主金枝玉叶，跟这么个人结亲，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依臣看，不如给他点银子打发了，公主的婚事再从长计议。”

皇帝还没开口，暮晚摇先扑通跪下了：“父皇！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满长安都知道。这会儿把人打发了，女儿往后怎么做人？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你——”皇帝气得拍桌子。

鱼成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公主，臣说句不好听的。您跟这位言公子才认识几天，那晚的事到底怎么回事，谁说得清呢？万一只是喝多了酒……”

暮晚摇猛地抬头看他，心里冷笑。来了，这老东西要翻案。只要把“不清白”这件事打成“误会”，她照样得去和亲。

“鱼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她盯着他，“那晚我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言尚从我房里出来，春华亲手给他换的衣裳。大人要是觉得这也能作假，那不如把春华也抓起来审一审？”

鱼成安脸上的笑淡了淡。

这时候言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皇上，草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皱眉看他：“说。”

“鱼大人方才说草民‘大字不识几个’，草民认。草民确实没正经进过学，可这些年替人抄书、写状纸，字还是认得几个的。”他抬起头，迎上鱼成安的目光，不卑不亢，“鱼大人说草民配不上公主，草民也认。公主金枝玉叶，草民草芥之身，怎么看都是高攀了。可鱼大人说那晚的事‘说不清’，草民就不太明白了。那天公主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瞧着草民从内院出来，衣裳换过了，头发乱着，公主身边的春华姑娘亲手给草民递的醒酒汤。鱼大人要是觉得这些都能作假，那草民斗胆问一句：鱼大人是觉得公主府上几十口人全都串通一气骗皇上，还是觉得公主自己拿自己的清白闹着玩？”

鱼成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暮晚摇跪在旁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人说话不卑不亢的，一句脏话没有，一句重话不落，偏把鱼成安堵得死死的。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言尚身上：“你叫言尚？”

“草民在。”

“朕问你，你可愿意娶丹阳公主为妻？朕说的是正经赐婚，不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言尚磕了个头，声音稳稳的：“草民愿意。”

暮晚摇跟着磕头：“谢父皇。”

鱼成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礼部那边朕去说，婚期……就定在七天后吧，越快越好，堵住外头的嘴。”

从御书房出来，暮晚摇腿还有点飘。她转头看了言尚一眼，这人正低头整理袖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神色。

“你方才那几句话，”暮晚摇压低声音，“说得还行。”

言尚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平的：“公主教得好。”

暮晚摇愣了一下。她教的是让他“笑得更客气”，可没教他说那些软刀子话。不过她也懒得细究，反正结果不坏。她清了清嗓子：“行了，七天后就是驸马了，往后在人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本公主让你开口你再开口。”

“记住了。”言尚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别人问草民话，公主没让开口呢？”

“那就看本公主眼色。本公主点头你说，本公主不点头你就闭嘴。”

“行。”

暮晚摇看他这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人家确实按她说的做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言公子留步。”

暮晚摇回头，鱼成安站在御书房门口，笑吟吟地朝言尚招了招手：“臣那儿有壶好茶，想请言公子过去坐坐，聊几句家常。”

暮晚摇脸色一变。这老东西单独把人叫走，谁知道要干什么。“鱼大人，”她上前半步，下巴微抬，“驸马还要跟本公主回去试礼服，怕是不方便——”

“公主急什么。”鱼成安笑得和气，“臣就是跟驸马爷说几句话，喝杯茶。往后驸马爷也是朝中的人了，臣提点提点他，公主还不放心？”

暮晚摇还想争，言尚轻轻拽了一下她袖子。她回头看他，言尚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暮晚摇皱起眉，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草民去去就来。”言尚声音也低，“公主要是不放心，在皇后娘娘宫里等着就行。半个时辰草民准到。”

暮晚摇盯着他看了两息。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但她总觉得他好像有把握。她咬了咬牙：“半个时辰。多一刻本公主就带人去找。”

“行。”

暮晚摇没再说什么，转头看了鱼成安一眼，扯出一个笑：“鱼大人，驸马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

鱼成安笑呵呵地摆手：“公主放心，臣省得。”

暮晚摇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言尚跟鱼成安一前一后往宫道拐角去了，青衫背影瘦瘦的，走得倒挺稳。她攥了攥拳头，加快脚步往皇后宫里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