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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

温客行龚俊:破阵子

  午夜时分,鬼市的来客熙攘退去,如中世纪油画上的颜料,洗刷一番后只剩下难去的污渍。一个跳跃的身影逆着人流奋然而上,紫衣给油画添上一抹灵动的游鱼。

  顾湘匆忙赶来,没有请柬,是趁着下市的人潮溜进来的。正好祝子濯带着张成岭还没走,就把人领到了客房,站在走廊处大喊一声“主人——”,来叩开温客行的门房。尽头的门“啪嗒”开了,顾湘走过去,才看见角落里堕着个高马尾的人影,银色面具,黑黢黢的。

顾湘
顾湘

“怎么身影这么像俊哥呢……”

  顾湘在心里嘟囔了两声。那人的眼神不在她身上,像是越过她,越过那面门扉,落到雪地里某盏遥不可及的灯火上去。

  可是现在是夏天呐。

  祝子濯向他点了点头,喊了“老师”,顾湘才讶异了一下:这就是阿青口中的“圄大哥”啊。没有手持双枪的圄大哥好像一个有点阴森的普通人,也没有帅得经天纬地震耳欲聋,只是让顾湘觉得冷极了,又落寞极了,像是堆起了一滩冬日里枯死了的玫瑰,拿黑布祭着,一直堆到顶上,才从死了的发绳上露出点残肢来。

  屋里没有点灯,温客行倒在柔软的地毯里,拿上好的羊毛作墨,一笔一画把东南方的局势都裹在了这一副地毯上,被顾湘一脚踩上来,碎了半数大人物的脸面。

顾湘
顾湘

“主人,那个张玉森又来信了……”

张成岭

“我父亲?”

张成岭

  门外张成岭握着祝子濯的右手,不安地擦着他手上的茧子。顾湘的声音随着门一起敛上,后面怎么也听不到了。

  他从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里被拽出来,得到的是母亲和哥哥身亡的消息,紧接着就被丢进富丽堂皇的大厅,晕头转向地听着鬼谷杀人放火的新闻。

  他想起出事之前的那几天晚上,父亲夜不归宿,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幽长的走廊里,穿着白色的睡衣,来回游荡,担忧的眼神落在哥哥们脸上。

  “妈妈,”他朦胧地探头,“睡不着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像一个幽灵一样,无言的叹息落在他们头顶,抚过每一个孩子的面颊,然后回到她的卧寝。

  真的是鬼谷吗?

  张成岭不知道。他觉得一切仿佛从母亲把颤抖的手落在他的颈侧,试图探取他富有活力的脉搏开始,命运的诅咒就光顾了他早晨八点的人生。

  “救我的人为什么要送我来这里?”张成岭试图打破寂静,用理性的思考赶走脑子里飘忽的白影和上窜的火苗。

  “因为我们是朋友。”祝子濯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卖给他?”张成岭直直地指着房门,少年人圆润的手指在这一周迅速地枯瘦下来,像是烧得焦黑的树枝执拗地指向天空。

  “为了真相。”祝子濯高深地点点头,实际上眼前的房门在他眼里已经化成了一堆堆马赛克,又从马赛克清晰成鬼谷里宋青缩着脑袋鹌鹑似的模样。小鹌鹑,祝子濯上扬的眼角漏了点笑出来。

  啊,好想抽烟,但是老师在旁边。

  张成岭不明所以地也点点头,下一秒又蹦出疑问。“鬼市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不让我也去学东西呢?”

  祝子濯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成岭一遍,直到张成岭也开始打量自己,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张成岭口袋里拈了一根棒棒糖出来,三两下拆了糖纸塞到嘴里。

  “你过期了。”祝子濯像是在评价一颗糖,“你十四了,十四岁之前的才能留下来。你想学东西?”

  “想。”张成岭遗憾地看着棒棒糖,那是救他的姐姐送他的。“我也想知道真相,保护自己,保护父亲。”

  “你父亲不需要你保护。”凌圄的声音乍然响起,惊得祝子濯下意识把棒棒糖往袖子里藏,藏到一半又尴尬地叼回去,“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好像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我不知道。”张成岭偏偏此刻沉稳地像个大人,感觉一场火灾把多年的自欺欺人都烧没了,连纯真和冲动都烧得摇摇欲坠,“都说是鬼谷,你们说不是,现在还要把我送到鬼谷去,不就是在替鬼谷开脱?我怎么信你们?”

  祝子濯叹了口气,刚抢了人家的棒棒糖,倒也不好说重话的,起码……是个懂得谦让的好孩子。凌圄依旧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有这么多耐心跟张成岭解释。

  “你信不信,没人在意。要替鬼谷开脱,给你灌了哑药签下名,上电视要怎么说怎么说。五湖盟这样的事做惯了,当我们不会吗?”凌圄的声音好像切割金属的器械,把张成岭整个冰得发抖,连带祝子濯也被切开了,嗓子赤裸裸地灼烧。“你的身手和脑子,进鬼谷一天你都活不下来。把你交给鬼谷谷主,和交给鬼谷是两码事。”

  张成岭沉默了。手心里的茧子磨得太紧,有点刺痛。他抬头,祝子濯正下意识地扶着自己的咽喉,咿呀学语似的练习高声的吐字,仿佛被堵住喉咙的野兽,鲜血淋漓地嘶吼,要扯烂这漫漫长夜,才能立于山巅高傲地长鸣。

  门倏得开了,泄出些不为人知的星光来。温客行神情严肃地望了凌圄一眼——还是凌圄,不是龚俊。

  “有点急事要走,”温客行道,“我得带无常鬼到东边走一趟。”

  “那这孩子怎么办?”祝子濯靠在栏杆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糖棍,倒真有点掐着烟的意味。温客行仿佛才注意到张成岭,虎头虎脑的,和自己小时候一点也不像。

  “借鬼市放一会,”温客行说,“我叫宋青过来。”

  顾湘瞟了一眼这孩子,又瞟了一眼含着棒棒糖的祝子濯——她明明记得之前口袋里鼓囊着圆球的是这孩子来着。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水果糖,是千巧姐塞给她的,这回她又塞到年龄更小的孩子手里。

  “吃吧!”顾湘睨了一眼祝子濯,堂堂鬼市主人,抢孩子的糖,没羞没臊的。自觉做了件大好事。

  张成岭从下往上看她,刚她管房里的人叫“主人”来着,那她也是鬼谷的人?他不由想到飘忽的白影,张牙舞爪的大火,火里烧得焦黑的哥哥和妈妈,空洞的眼窝在向他质问着——你怎么能收她的糖?她是鬼谷的人!

  糖塞回了顾湘的手里,男孩愤恨地盯着她,“我不吃你给的东西!”像是多日的不满找到了发泄口,张成岭心里掉出来好多颗糖,在地上融化成黏腻的、污黑的烂泥。他朝烂泥呸上一口,好像离那些甜甜的污秽越远,就一身清明站在了正道上。

  顾湘气得也不吃那糖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糖滚在地上,凌圄捡起来了,手伸到张成岭面前。张成岭好像突然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把糖拿着,囫囵个塞到嘴里。

  温客行没管这闹剧。他还是盯着凌圄,试图从他身上看到一点龚俊的影子,比如那捡起糖块的修长的手,还有那柄左腿上的匕首。

温客行
温客行

“你……保重。”

  这话是对着凌圄说的。凌圄灰扑扑的气息突然消失了,面具下的眼睛亮起一点星子来,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龚俊。

  温客行冲祝子濯点了点头,带着气鼓鼓的顾湘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钟摆敲响海浪,托起他们难测的未来。

  **

  天边的夜幕逐渐被蒸腾成白胖胖的馒头,“噗”一下把整个天空的位置都挤满了,蛋黄似的太阳缀在上头,咸津津的。

  训练室里,凌圄在飞速地奔跑,好像不用瞄准似的,两颗气弹呼啸着出膛,戳破十环这个小小的空洞。

  张成岭坐在一边。他也睡不着,凌圄就把他提溜过来,说教点基础的,免得给温什么……那位谷主拖后腿。他是第一次拿枪,感觉挺重,祝子濯坐着给他讲枪的构造,教他把每个部位拆下来擦。

  这原本是凌圄派给宋青的活,但是宋青半夜里被顾湘从被窝里拽起来,到了训练室还是迷迷糊糊的,讲着讲着都能从膛线讲到糖葫芦,从弹夹讲到弹弓,连青蛙公主都出来了。最后祝子濯实在看不下去,拿了张毛毯把十五岁的男孩团吧团吧,整个端到一边睡了,自己接过了教导张成岭的重任。

祝子濯
祝子濯

“这是枪管哈,这是扳机,这是保险,保险知道吧,你看那些车都要买保险,哎呀保险我跟你说,从概率论上讲呢他肯卖给你就是计算过的,绝对是小概率事件,基本是坑你钱的啊,来我给你出道概率论的题……哦对保险,保险呢就是上了以后这个就不能击发了,就是不能射了啊……”

  说实在的,张成岭想,这位市主虽然清醒,但是……也没比刚刚那位阿青哥哥讲得好到哪去。

  而且他老是回头去看阿青哥哥,自己要叫好几遍才能回神!

  凌圄好像没听到祝子濯在那胡诌,也没把心思都放在射击上。他已经打歪了两次,心里总觉得有个小鼓发出咚咚的鼓点,越来越急迫,要把他的心都敲碎掉。他点开了摄像头的监控好几次,外面已经快要大亮,温客行还是没有消息。

  他是不是忽视了什么?

  张玉森为什么要半夜把温客行约走?为什么温客行要带上无常鬼?

  带走无常鬼,或是为了迷惑张玉森、逼迫张玉森,或是为了不让无常鬼留在大院,免得这是场调虎离山之计,让老无常钻了空子。

  调虎离山……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

  “上次鬼市收集的消息,鬼谷是不是放出了罗家冤案的流言?”凌圄突然发问。

  祝子濯还在跟张成岭侃木星的气候条件,差点被吓了一跳,“是啊,”祝子濯放下拆得零碎的枪,宋青半睁着眼眯过来,“高崇的噩梦也是他们放出来的流言。先生还真的派人去装鬼吓了一下那个高崇,暴雨天高崇追出来,还真把自己搞生病了。”

凌圄

“高崇是不是也知道,罗浮梦在鬼谷?”

凌圄

  宋青听到小姐的名字,猛地清醒过来就要坐起来,结果没想到自己被裹成了春卷,起身不成倒是滚了几圈,被祝子濯赶紧抓住了松开来。

  “高崇不知道,赵敬也知道,”宋青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慵懒,思路却很清晰了,“毒蝎必然知道喜丧鬼,他们还交过手。”

  祝子濯皱了眉头,“老师是担心他们故意引温客行和无常鬼离开,要杀喜丧鬼?”

  “杀不至于,要是罗浮梦死在他们手上,高崇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凌圄瞟了一眼张成岭,“但是如果高崇抱着抓走罗浮梦,以罗浮梦鬼谷杀手的身份掩盖当年的恶行,这种恶心的想法的话……”

  “薄情司都是收集情报、后勤打杂的女人,要是高崇偷袭,她们怎么抵抗的了?”宋青愤然甩开毛毯,泼了祝子濯一身毛,“大哥,怎么办?”

  凌圄把训练枪往张成岭方向一丢,脚尖勾起地上的银枪放入枪带,“祝子濯,联系叶书名,让她带十个人到鬼谷总部去。”

  “可是老师,易衍只能由先生调派,”祝子濯为难道,“书名那个暴脾气……”

  凌圄目不斜视地戴上手套,装好薄刃,“我知道,事出紧急,他们得跟着,避免出事。”

凌圄

“宋青,你去江市东部的郊区寻找温客行,通知他赶紧回来!”

凌圄
宋青
宋青

“是!”

  **

   天边擦成了石膏的灰,垂在山间的别院上,像是守墓人的哀声。

  萱儿奋力地挥舞着对她来说过分沉重的长刀,雪儿躲在她身后,时不时发出一两个暗器,大部分都能命中,却还是杯水车薪。幸好对方自诩正道,没有用枪,萱儿抹下一把汗珠,拉着身后的人躲进隔间,握着刀紧贴在门后的墙边。

  一秒,两秒……

  嘭!

  门被一脚破开,雪儿扯了门帘蒙住对方的头,萱儿一刀下去扎了心口。

  “杀不完……”萱儿听到了楼梯处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像是玩弄老鼠的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舔弄脚掌。她们分散在这间大院的各个角落,一路上已经看见了不少姐妹的尸首,不知道主人和千巧姐是否还活着,“雪儿,怎么办,我要没力气了……”

  “谷主去了鬼市,一直没有回来。”雪儿已经把藏在身上的暗器发得差不多了。她丢下门帘,屈伸了一下过分紧张的手指,从脚下的尸体上搜出一把军刀来,“这些人就是逮着机会来抓主人的,根本不会放过我们。”

  “拼了,萱儿。”雪儿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如果忽视她握着刀微微颤抖的手的话,“死也死在一处。”

  “好啊,”萱儿拽着门帘擦干手上的血,避免太过滑溜抓不住刀。“死在一处,值了!嗐——”

  短兵相接!长刀的尖锋反射一线天光,在撞击中擦出火光。萱儿堪堪顶住袭来的一刀,雪儿侧身上前,一刀割断对方的咽喉,紧接着旋身将尸体挡在身前,三枚飞刀射入尸体,发出刺破皮肉的闷声。雪儿吃力地扛着尸体,招呼萱儿挡在后面,瞬间跳过短短的走廊,撞门滚入另一个房间。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萱儿吃力地挥刀砍下,她已经不能和雪儿背靠背了,尸体将她们分隔开来。她大喊着把刀刺进一个男人的腹部,下一秒对方的匕首也扎进了自己的手腕,痛得她几乎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下意识地松开手来,半转身好让左手把刀狠狠地抽出来。

  阻拦视线的尸体倒下,一柄刀在雪儿的身后就要扎进她的心口,可是身前又是一柄刀从天而降朝她的头顶劈来!萱儿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踩着尸体冲过去,才挡开了雪儿身后的那一刀,可是下一秒萱儿就感觉到腹部一阵凉意——她慢了一步,对方的刀已经插了进来,搅动着内脏都在痛苦地痉挛。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像她跟雪儿玩过的泡泡糖,在空中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无限地膨胀。她看见天花板缓慢地倾斜,对面的男人拉扯兴奋的狞笑,和千巧姐挑选的“平安如意”的窗花——然后是雪儿饱满的额头和小巧的鼻尖,还有她亲吻过的柔软的嘴唇。

  “不要,萱儿,萱儿!”她的鼻头冰冰凉的,雪儿的泪珠掉下来,吮在她嘴里。她缓缓地伸手,想擦去那珍贵的宝珠,“不……哭……”

  大概是刺到腹主动脉了,血流了这么多,她想。想着想着不由得笑起来,你看,雪儿,平时都是你说我毛毛躁躁的不冷静,现在换成你了。

  好累啊雪儿,别抱得这么紧,呼吸不过来了……

  雪儿……

  雪……

  泡泡破了。

  两柄刀悬在雪儿的头顶,她紧紧抱着怀里痉挛着逐渐僵硬的人,呆滞地坐在地上。

  杀了我吧,她亲吻着怀里的发,身后有刀锋破风的声音。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到来,冲锋的刀被按了暂停,转而对向了自己的主人。两具尸体轰然倒地,她茫然地抬头,一个戴着银色面具,扎着高马尾的男人站在面前,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女孩,转身又去给左边的尸体腹部狠狠扎了一刀,搅了一圈。

  他回转,声音开口却是冷冰冰的,“罗浮梦呢?”

  凌圄没猜错,只不过罗浮梦并不在鬼谷的总部,而是带着薄情司的姑娘驻守在自己的别院。他只能在鬼谷总部附近给叶书名留了讯息,自己快马加鞭先赶过来。

  雪儿一路被他拽着左拉右跑,时不时还摔到墙上,好在除了凌圄甩得太重导致脑袋撞得有点嗡嗡的,其他人都没有接近她的机会。凌圄几乎弹无虚发,还从鬼谷总部多薅了几个弹夹过来。等他们终于找到罗浮梦的时候,罗浮梦和柳千巧几乎都要虚脱了,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嘴抿得紧紧的,那双眼睛犀利如刀锋,还挥舞着三棱刺。脚边散落了一地的弹壳,大概是子弹用完了。

  男孩见到他银色的面具,紧绷的面容终于开裂出一丝欣喜,“老师?”

  “小心!”凌圄一个箭步踏上把人甩回身后,侧身躲开刀锋,下一枪直接开在了额头。“走,”他拦在众人身前,罗浮梦身边只跟着两三个姑娘了,对方的人却好像无穷无尽。“从后门走!”

  叫叶书名带十个人来怕是不够的,凌圄心想,等她来了,只能先让她把罗浮梦这批人都带走。他带着人且战且退,忽地对面传来一阵骚动,枪声响起,绑着丸子头的女生几个纵跃跳到凌圄的身边,一边射击一边大吼,“凌大哥!”

  枪声太响了,凌圄也只能扯着嗓子吼,“把他们带走!”

  援兵一到,压力瞬间小了不少,凌圄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指尖微微颤抖,好似控制不住手里的枪了。叶书名见状赶紧把人推到身后,凌圄用最后的意识把左腿的枪放回枪带,抽出了崭新的匕首。

  寒芒倏到眼前!龚俊的瞳孔瞬间放大,左手本能上抬,堪堪架住刀锋。

  “大哥——”方才叶书名被缠得难以脱身,龚俊偏又站在原地似是出神,一个转身险些丧命。

  脸上还戴着碍眼的面具,龚俊不习惯地扯了一把,干脆丢到了地上。两枪撂倒两个人,他还有心思把高马尾拆了重新绑个半扎发——嗯,这样才比较习惯。

  “你……你是龚俊?”罗浮梦震惊地叫出声来。龚俊环视一圈,大概清楚了眼下的情况,那么……咦?那不是上次温客行从鬼市带回来的小倌么?怎么也举着三棱刺,还看着我一脸震惊的样子。

  来不及考虑太多,龚俊一脚踹开试图偷袭的人,冲叶书名问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叶书名换上弹夹,忧虑道,“十个!”

  十个能顶多久?高崇若是发现罗浮梦可能逃跑,必然会不顾一切上热武器,到时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龚俊

“温客行呢?”

龚俊

  “大哥说他去东边谈生意了!”叶书名回道,“有人去找了!”

  袁琢也跟在罗浮梦身边,这个大高个居然还好好活着在,或许是跟龚俊走南闯北地多了,也不甚害怕,躲开攻击就挥拳头,或者抱着人往地上摔。听见温客行的名字,还回头问,“他,没事?”

  龚俊心里倏得一惊——无常鬼不在这里,温客行带着他走了,会不会两边都是鸿门宴,便是要将鬼谷一网打尽?

  一个晃神之间,对方已经上了热武器,火力密集压制得他们无法翻身。龚俊已经带着人撤到了后门边上,只是一廊之隔,一廊之隔……

龚俊

“罗姨!”

龚俊

  一枚子弹呼啸着朝罗浮梦的心脏射来,龚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将人牢牢地护在身下,顺便踹倒了一个沙发暂作掩体,一路拉着人躲到了叶书名身边。

  龚俊举起右手准备再次射击,忽然一阵钻心的痛从右肩传来,他忍不住痛呼一声,吸引了身边人的注意力。

  “俊哥!”“龚俊!”

  他中枪了。罗浮梦颤抖着扯下一片还算干净的衣布压在伤处,试图为他止血。失血使他的唇色和脸颊都白成雪色,他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带他们出去以后,马上派人去东边接应。”龚俊躲在掩体后面短暂地喘息,“温客行拥有对易衍的控制权,他可以全权指挥易衍的行动。”

  “你要做什么?”叶书名按住他试图拿枪的右手,“你疯了!你已经中枪了!”

  “罗姨不能死,温客行也不能!”龚俊死死地咬住下唇,血洇湿了唇角,显得他妖媚又疯魔,“除了我,你们谁能拖住他们?”

龚俊

“听从命令,走!!”

龚俊

  袁琢已经撞开了后门,抱着脑袋滚到了山林间,罗浮梦和叶书名把身上大部分的弹夹都卸下来装在了龚俊口袋里。雪儿抬头望着二楼,好像望见了那里躺着的萱儿,她手里攥着萱儿脖子上的草莓项链,那是她唯一来得及拿走的东西。

  那个男孩含着泪望了龚俊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加战场,第一次看见老师的真容,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老师。他拿起双枪,掩护着罗浮梦和叶书名闪身跨过了后门。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硝烟呛得看不清人脸,红色的发绳融进了无处不在的血迹里,一个错过就不见了。

  龚俊的右手几乎抬不起来了,只能勉强放低去攻击跑来的各种各样的脚。尸体作饵,薄刃为枪,后门堆得几乎无处下脚。他也不记得打了多久,又是一刀划来,他任由腰后传来鲜明的刺痛,然后顺势旋身扎进对方的心窝。

  差不多了……罗姨他们,已经走了吧……

  他盯着桌上忽明忽暗的台灯。电线在方才的打斗中裸露出白白红红的身体,铜丝在其中游走,头顶有一个圆圆的消防设施。

  站不起来了。脑袋,右手,膝盖,都疼得厉害,外面好像有雨声,浇下来,渗到关节里。

  龚俊倒在地上,艰难地爬向墙边低矮处的白色方块。

  “哥哥,你看这个插座,好像人脸哦!”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分享自己的发现,“你看你看,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

  “它笑得好开心啊。”被拉着的哥哥温柔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阿衍,插座很危险,不能把手伸进去哦。”

  “嗯嗯,我记得,爸爸妈妈还说,不能用水往里倒!”小男孩骄傲地昂起头,揉乱了的头发像妈妈手里数不尽的毛线团。

  “阿衍……阿温……”龚俊的左手中指尖刚刚够够到垂落下的黑色插头,他躺在一众尸体里,摸索着把插头插进了插座中。

  “阿温……罗姨,我守好了……”龚俊缓缓伸手,对准了头上圆圆的喷水器,像是一张圆圆的笑脸。“我想起阿衍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你不能怪我啊……”

龚俊

“我不该忘记你的……对不起……”

龚俊

  细长的手指扣动扳机,像是飞鸟从悬崖起飞,倏得敛翼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