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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换少女(2)

扮换少女

“好了,我们走吧。”

“嗯。”

由于不知道方向我只能在后面跟紧曹健,看他按下电梯门前的按钮。通过反光的电梯门,我却意外地看到了曹健紧锁着眉头的样子。

……?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曹健还没等里面的人走出来就挤了进去,我没有跟在后面,而是等别人出去才进电梯。曹健低着头在外面的抱怨声中一言不发按下了13层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徐徐上升过程中我在侧面偷偷观察曹健的脸,果然还是那副焦虑的模样。

他是在……紧张吗?

电梯速度逐渐变缓,最后终于完全停止,13层到了。还没等电梯门完全打开曹健就大步走了出去。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关闭的门,我知道里面就是病房区了。曹健用刚得到的探病磁卡刷开大门,不做任何停留就推门而入,而我只能紧紧跟随在他后面。

(1320,1319……啊,那里就是了)

已经能看见1314房间的号码,原本大步流星走在我前面的曹健步伐却不断放慢,仿佛越来越没有力气靠近那里一样,最后终于停在那里不动了。

“曹健?”

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但心里却隐约明白了,他止步不前的原因是什么。

“曹健?”

“嗯、嗯!抱歉……”

曹健略低着头,焦虑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不安,已经完全笼盖在了他的脸上,到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地步。

“要不等一下……?”

“没事,进去吧。”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曹健再次移动脚步,来到了1314的房门之前。

屏住呼吸的曹健,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奶奶…我过来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应。

我跟随曹健进入房间,和我印象中的病房差距不大。单人房的空间还算宽裕,色调是简陋单调的白色,目光的正对处有一扇小窗户。左边是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右手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花的花瓶,旁边有三把折叠椅。

然后在房间的中间位置放着一张床,一位瘦弱的老人就躺在那上面。

我沉默地看着那位老人,沉重的空气凝结成硬块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虽然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到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曹健的奶奶,她太瘦了,近乎是一具枯骨。奶奶的双眼微睁着,灰白色的浑浊眼球凝望着天花板。氧气面具下面是干瘪的嘴唇,早已干枯的灰白头发散落在枕边,深如沟壑一样的皱纹横布在她原本就苍老的脸上。能看的出来,多年的疾病已经把她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房间里格外的安静,只有心电图的机器一直发着有序的“嘀—嘀—”声,但机械化的声音让原本就没人类气氛的房间显得更寂寥。不知是不是受到这种寂静氛围的影响,曹健的声音也比平常更加轻细。

“这是……我奶奶……”

“嗯……”

我轻轻的点头。

“抱歉,她的样子可能吓到你了……”

“不,没那回事……”

“……是吗。”

曹健打开一把折叠椅放在了我面前,示意我坐在椅子上。我摆摆手表示自己还不累,只是把挎包摘下放了上去。

曹健又拿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的边上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我和姐姐来看你来了。”

说这话的同时,曹健的嘴角勾勒出浅浅的微笑。旁人看了一眼就能明白,那是只有面对亲近之人时才会自然流露的笑容。

但却不可能得到奶奶同样的回应,甚至都不能确定她是否注意到了曹健。虽然手被握住了,但奶奶还是保持最开始那副样子,曹健刚一松开,奶奶的手就软趴趴的落回了床上。

看到那一幕我心中涌现出很多复杂的情绪,但胸口就像被石头压住那样,闷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曹健曾经告诉过我,他奶奶已经植物人八年了。八年前的曹健……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啊。疼爱自己的奶奶突然成了这幅模样,这种滋味…肯定不会好受的吧。可能从那时起,他就像现在那样和奶奶打招呼了啊。

然后,每一次的,都不会有任何的回应……当年的那个小孩子也逐渐长大,直到今日。

正因为如此,曹健才会如此热切寻找唤醒奶奶的种种方法,最后才会想到让我扮演他的姐姐吧。因为他在这八年间无时无刻不希望着奶奶醒来……

还真是……让人有点心疼啊。

……

虽然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任何的答复,但曹健还是像这样和奶奶自顾自的聊着。

“奶奶,今天姐姐也来了啊,她也想和您聊聊天呢。”

说完,曹健转过身用手势示意着我。

“诶,我……要说什么?”

“嗯……随便打打招呼就好,不必说什么特别的话。”

“随便随便,我可连你姐姐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欸。”

“诶?我没有告诉你吗?”

“……”

“噢、哦。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

“哼。”

似乎明白了我为什么瞪着他,曹健讪讪的发笑着。

“我姐姐叫曹郁,忧郁的那个郁。”

“……是吗。”

原来是叫曹郁啊,曹健的姐姐。

曹郁……我在心中默默喃到这个名字。那个和我如此相似的女孩子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啊,想到这点,对名字的生疏感也少了很多。

“嗯,你不必想着特意说什么的,刚开始随便聊些家长里短的都好。”

“哦……”

嗯……虽然还是不太清楚要做些什么,但总之先试试看吧。

曹健起身给我让开座位,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奶奶骨瘦嶙峋的右手。

她的手很冰,甚至让我怀疑是否还有温度在那上面。手也比想象中的轻很多,只能感受到脂肪层消失而暴露无遗的骨骼。沉默的想了想,我缓缓开口道:

“奶奶,我来看您了。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郁啊。”

说完话的我轻轻的摇着这只手,却意外的注意到了新的事件——奶奶右手的食指,轻轻的缩了一下。

“曹健!奶奶的手指动了!”

“嗯,我看见了。”

令我有些奇怪的是,曹健却并没有我料想中的那么开心。

而似乎发现了我这个疑问一样,他随后便开口向我解释。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所以不确定这是自然还是因为什么刺激产生的啊。”

“这样啊……”

——也是啊,哪有这么简单啊,要是这样曹健奶奶不是早就醒来了。虽然明白这些,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我突然理解了进入病房前他的样子,因为他在担心这种方法毫无效果,最后反而白忙了一场吧。

“但是……这种情况也是少见的,说完全没效果也不好……”

喃喃自语说着这句话的曹健,就好像多年生活在阴暗中的人发现了亮点,也是注视到了希望。看到他这幅样子的同时,我心中的某个地方也为之一颤。

“说的是啊,今天也只是开始而已,只要我多来几次的话,你奶奶的情况可能也会变好的。”

“诶?真的?你愿意再来这里吗?”

“我可都答应你了,不善始善终也不太好吧。”

老实说,我也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是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是啊,如果我就简单的看完走人的话,也太对不起曹健对他奶奶的一片心意了吧,再说麻烦也麻烦不到哪里去,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好了,嗯。我在心中如此考虑着。

“要是这样的话…太好了!老实说我还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才能让你再来…真的谢谢你,请就这样继续下去!拜托了!”

“嗯!”

虽然这件事我不可能得到什么报酬,但是曹健看我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却让我有点想笑。哈哈,

被人用如此信赖的目光注视着,就连我都感觉到情绪有点微妙亢奋起来了。

而听到了我肯定的回应之后,曹健也同样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结果在对视之时,我们两个无言的笑了。

——如果,这样下去可以帮助到曹健的话,不也是一件好的事情吗?

“奶奶,我给您讲讲我们学校的事情吧……”

我笑着回过身,虽然之前没有准备些什么东西,可我却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着说不完的话。

而事实上,刚开始只是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曹健有时会在旁边插嘴,结果不知不觉就演变成我们两个人在聊天了。

“诶……初中那会儿你是练百米跑的啊。”

我所在意的那条传言,也终于在曹健本人嘴里得到了证实。

“嗯,不过也有很长时间没练过了,现在水平下降了不少。”

“有吗?”

“有,很多。”

“哈……”

我想起那天下午,曹健很短时间就从学校到超市跑了个来回,这也是水平下降的程度吗?那之前的曹健……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运动型笨蛋了啊。

“嗯?在想什么?”

“啊、啊,我在想,曹郁是你的亲姐姐吗?还有你那天说哥哥是……”

“那个啊,我们家比较特殊有两个孩子,是我和姐姐。我奶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爸爸是长子,哥哥是表哥…是我二伯的儿子,现在是大学。”

“这样啊。”

“嗯……现在奶奶的治疗费用,也是伯伯他们共同支付的……”

“……?”

曹健的声音越说越小,仿佛要隐藏什么信息一样。我注意到,在谈及亲人的时候,曹健的眉头似乎微微的皱了一下。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也该走了。”

“哦……”

最后还强行终结了话题,这样让我更加相信,曹健肯定和那些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摇摇头,虽然有点在意,但我并没有什么理由去打听别人的家事吧?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出头,不知不觉两个小时都过去了啊。

“嗯。我也该回去了。”

“今天也是谢谢你了,我能感觉出来奶奶的状态比之前好了点。”

“有吗?我们后来都自顾自的聊上了……”

“没事的,没事的,奶奶她也听得到的,你看。”

顺着曹健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惊讶的发现奶奶的眼睛完全睁开了。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奶奶也会对外界的一些刺激有反应啊。

“……真的啊。”

“嗯,看来让你扮成姐姐的计划很有用,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准哪天奶奶就会……”

“……”

康复……吗。

在曹健的脸上,我似乎能看到他在这样想着。

虽然在我的心中,也确实希望奶奶能够恢复健康,但此时的我还是会有疑问——真的,这样下去就能顺利的醒过来吗?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虽然对此并不算太了解但我也多少知道,最后能苏醒过来的植物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像曹健奶奶这样沉睡多年的,希望近乎渺茫。

更何况,这么多年曹健奶奶也应该做过不少的康复治疗。那么多科学的治理都没取得的结果,仅仅依靠这样玄之又玄的唤醒,真的可以做到吗?

刚刚曹健察觉到唤醒有效果的表情我现在还清晰的记得,这毫无疑问让他看到了希望吧。但是啊,如果这样的希望在最后被鉴定是无效时,曹健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可能,这会是对他的最大残忍……

……

“对了,有个东西还得给你。”

在我愣神的时候打断了我,一边这么说着,曹健提出了那个他一开始就带着的纸袋子。

“什么啊?”

“这是……我姐姐的日记一类的东西。你看了的话,可能会多了解一下我的姐姐……”

曹健从纸袋里拿出了一堆草纸和几个笔记本,我点点头,随便抽了一张纸出来。正面是普通的试卷,而背面却用铅笔画上了涂鸦漫画。这应该是姐姐在学校时的随手创作吧,没想到曹健连这个都收起来了。

我又拿了几张纸,有的上面写着几行小诗,字体娟秀清丽,有的是和刚才差不多的涂鸦漫画,几个作业本里似乎是一些书上的摘抄句子。最厚的那个牛皮本里就是姐姐曹郁的日记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日记本,却发现里面的文字量比我想象中的多不少,只好又合上了本子。

“那个,这些我拿回家看可以吗?”

“没事呀,本来就是让你带回去的。”

“嗯。”

我点点头,接过曹健递过来的纸袋子,将那些纸本重新放回袋子里。我注意到袋子里并不是空的,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朱红色小木盒。

“曹健,这个是?”

“噢,那是我奶奶的首饰盒,原本和姐姐日记什么的放在一起,我就顺路都带过来了。”

那个小木盒大概有抽取式面纸盒子那么大,上面还有一把黄铜小锁,保养良好的反射出澄黄光芒。上面有四位数字滚轮密码,看样子只有将滚轮拨到正确数字才能打开它。

“这样啊,那这里面是什么?”

听到我的疑问,曹健却意外的摇了摇头。

“不清楚啊,那个首饰盒的密码只有奶奶自

己知道,我们其他人也没见过里面的东西。不过既然是首饰盒,里面应该是奶奶的首饰一类的吧。”

“是吗……”

我轻轻的点着头,小心的晃动着盒子,里面发出硬物的磨蹭声音,但仅凭这些也确认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带着这个吧,要不我还得特意把它拿回去。”

“好吧,你也要走吗?”

“不了,我再待一会儿。”

“这样啊,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有事情到学校再说吧。”

“嗯,今天谢谢你了,路上小心。”

和曹健打过招呼后,我提着那个纸袋走出了病房。

我告诉妈妈中午左右就能回来,时间刚刚好,这样爸爸妈妈也不用为了等我而特意晚吃午餐了。

病房区里侧有专门开门的按钮,并不需要磁卡。我按下按钮直接推开房门,来到外侧的电梯门处,刚刚好有一辆电梯停在了13楼。我小小的高兴了一下,赶紧站在了电梯门边等待着。

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看相貌似乎是大学生的样子。前脚踏出电梯门的他刚注意到了另一侧的我,结果瞬间愣在了原地。

“——!”

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那副模样让我有点害怕,我慌忙的进入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同时按下电梯的关门键。见我进了电梯男人也扭过身,电梯门关闭的速度很慢,我躲在角落努力回避那个人的视线,直到电梯门快关紧的时候,那个男人才摇摇头离开了。

“…………”

呼……我心有余悸的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谁啊?没想到被奇怪的人盯上这种经历还真是接踵而来,还好他没有像那天的曹健一样,不过光这些也足以让我心惊肉跳了。

不知不觉中电梯回到了一层,出了电梯,我有点恍惚的向医院门口移动着。直到走到了与曹健碰头的地方,我才吃惊的意识到,我把自己的包忘在曹健奶奶的病房了。

(真是……笨死了……)

走的时候有点匆忙就忘了拿自己的包了,应该还放在病房的椅子上吧?我的手机钱包等等都在里面,没那个也根本回不了家啊,只能回去拿一趟了。

但是……那个奇怪的男人……

一想到刚刚的经历我还是有点担心,回去再遇上他该怎么办……不过包也是必须要拿的。结果权衡再三我还是说服了自己回去。万一发生了什么曹健也还没走,他也不会不来管我的吧……边用这些自己都不确信的理由为自己打气,我忐忑不安的踏上了前往13层的电梯。

之前还在考虑没有磁卡的我要怎么进入病房区,结果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门在关紧的瞬间被我抓住了。我暗自庆幸,这下子也省了不少的事情。

我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廊中安静的只有脚步声,我并没有看到刚才那个男人。我松了口气,快速的向奶奶的病房移动过去,走到门口的我刚要推门进去,却意外的听到了争执的声音,动作也下意识的停住了。

“那就真的不管奶奶了吗?!”

“你明白吧?因为治病奶奶已经受了多少折磨……”

(这个声音……)

虽然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可眼前的气氛实在让我不能就这样推门而入。房间里两个男人的声音正在对话,我能听出其中语气激烈的那个是曹健,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陌生的没有听过。

但比起这些更令我在意的是他们对话的内容,还有我刚才隐约听到的那句,“不管奶奶了”。我屏住呼吸想先行离开,却在随后听到了更加令我震惊的事情。

“我怎么不知道!所以他们就要放弃奶奶吗?这就是他们要停止治疗的理由?!”

……

——我怔住了。

“我能明白的你的心情,但是奶奶每天这样生不如死的躺在这里,你难道——”

“但是她还活着!!”

“……”

“她还活着!我会让她醒过来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曹健,你……”

……

房间内陷入了狭长的沉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曹健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站在门口,我犹豫了半天也没有推门进去的勇气。

好久好久,曹健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样的精疲力尽。

“就这样,我爸那边我也会这么说,你们要是不愿意出费用我就自己想办法,去打工,去借什么的都可以。”

“别逞强,你自己最清楚你能做什么。”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好。我先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曹健阴沉着脸推开门走了出来。随后,他当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目瞪口呆的愣在了原地。

“林智月……你没走?”

“嗯,我的包落在这里了……啊,在你的手上……”

我注意到曹健正拎着我的挎包。

“这样啊,正好,我还打算回学校再给你。”

曹健边说着边把挎包递还给我,我沉默的点点头接过挎包,旁边却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原来那天你和我说的就是她啊……”

我扭过头,发现那个在电梯中看到的奇怪男人站在房间门口,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的脸看。

我下意识的向曹健的那边靠拢,男人看到我的举动抿着嘴轻轻的笑了出来。

“抱歉啊,刚刚有点吓到你了,因为你和小郁实在太像了,真是吓了我一跳。”

“你是……?”

“他是我堂哥,曹志宏。”

“哦……”

代替男人回答的是曹健。原来是这样,我轻轻的点着头,难怪在电梯遇上他时会那么奇怪的盯着我看,原来是把我当成了曹健的姐姐曹郁啊。

志宏哥点了点头表示确认,随后就语气有些微妙的对另一旁的曹健问道:

“今天你带她过来,就是想让她扮成小郁的样子唤醒奶奶吗?”

“……”

曹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觉得……这样会有用吗?”

那个我一直避开的尖锐问题,志宏哥就这样轻描淡写的问了出来。

“……什么?”

“我是问,你还是拒绝承认事实吗?”

“你少管。”

“你自己也知道吧,即使继续用仪器维持奶奶的生命,她也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

“你看起来是在找让奶奶康复的方法,其实,是你一直都不敢面对事实吧——”

“——!”

“曹健?!”

我惊声的尖叫下意识从口中流出,而印在瞳孔中的,是曹健紧揪志宏哥衣领的那一幕。

“不懂你就别给我乱说……”

“嚯。”

即使被曹健沉默的揪住了领子,但志宏哥也没有太多的举动,而是像刚才那样似笑非笑的盯着曹健阴沉的脸。

“你在慌什么?你扪心自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

“你心里从来不敢接受奶奶植物人的事实,总是停留在过去,结果连现在的事情都做不好。奶奶的事是这样,还有你姐姐的也是……”

“那、那个你们别吵了,总之曹健你先松开!”

总算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我慌张的想制止箭弩拔张的两人。听到我的话曹健并没有什么反应,我只好抬起手摇着曹健的胳膊。

“曹健…先冷静一下,好吗……”

“……”

虽然没有回应,但曹健最终缓缓缩回了伸出去的手。

志宏哥低着头无言的整理了一下衣领,沉默的让我有些害怕。我怕被如此粗鲁对待的他会做出什么举动再次激怒曹健。但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整理完衣领的志宏哥只是看了眼低着头的曹健,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的,转身走回了奶奶的病房。

我在心底暗自庆幸,赶紧将视线移向一旁的曹健,发现他也没有别的举动后终于放下了心。沉默中曹健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流露,除了他那紧紧蹙成一团的眉毛,正昭示了他内心处于何等的混乱状况。老是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办法,我叹了口气,轻轻的揪了揪曹健的衣角。

“我们走吧……?”

我小声的试探问道。

“……嗯。”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沉重的用鼻音嗯了一声后就沉默的跟在了我的后面,至于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两个沉默的穿过那扇需要磁卡的大门,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停在一楼的电梯开始向上移动,显示盘上的红色方格不断出现消失,让那个方格组成的箭头看起来不断的在上升。

刚刚听到了一切不得不让我在意,我在曹健的斜后面,心中不断考虑要说什么来安抚一下曹健的情绪,可想了半天,在我的立场上并没有任何合适的话语,我什么都说不了。

思绪再次陷入空白,我发现电梯已经到了7楼,那个红色的向上箭头说明电梯还在不断上升着。红色数字正不停规律增加,8楼,9楼,10楼,11楼……

“一会儿……”

曹健突然开口。注意到他有些浑浊的声音,我扭过头,发现曹健正满脸犹豫的微张着嘴说道:

“一会儿……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诶?”

电梯门缓缓的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

◇

以前有看过相关的小说和电影,那里面对医院天台的描述都差不多可以总结成这个样子:还算广阔平整的水泥平台上竖着许多晾衣架,在医院中漂洗过的白色床单被罩都被搭在上面,随着风的吹拂而飘动着,裹成一座巨大迷宫。在蓝天的呼应下就是另一副有诗意的画面。

所以在亲身来到这里的时候,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还是让我有点不适应。虽然同样是水泥地面,但是上面却积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光看到这个就明白这里是不能用来晾衣服的,所以没看到预想之中的白色迷宫也没有太多失望。

这里是18楼最顶层,正值中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有些发烫。我看着前面的曹健在地上留下的一行脚印,回想起刚才他在最顶层走出电梯,左拐右拐,轻车熟路找到员工楼梯的模样,想必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多次了吧。

除了刚才那句话,曹健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只是沉默的的走在了前面。所以虽然答应下来了,但现在我也不清楚曹健口中的“陪我一下”究竟要做些什么。

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我没急着问出口。我明白曹健现在的心情肯定很糟,他总要有个契机来宣泄情绪,而果然就像我猜的那样,站在天台边缘的曹健缓缓开口了。

“我,有点想出来透透气。”

“嗯,这里挺好的。”

我点点头,目光着眼于眼前的景色:最顶层的视野开阔无比,除了周围的几栋病院楼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视野的东西,可以很轻易地看到地平线遥远的地方。呼吸着顶层清新的空气,眺望远方的车水马龙,原来如此,这里的确会是一个让人心灵放松的场所。

“还把你也叫了出来,抱歉。”

“嗯嗯,没事。”

“是吗,真是谢谢了。”

曹健双臂环抱,前靠在了前面半人多高的防护带上。

“这里……曾经我和姐姐总是过来,散散心聊聊天之类的,不过一个人就没怎么来过……”

曹健的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最后时几乎细不可闻。我明白,他说的是姐姐曹郁去世之前的,也正因如此才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但即使明白,我埋藏在心底的一个问题却像煮锅中翻滚的水泡那样,在我无意识的时候顺口而出了。

“曹健的姐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赶忙扭过头观察曹健的样子,但出乎意料的是曹健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抵触,反而一脸认真的思考着什么。

“我姐姐啊……”

犹豫了一小会后,曹健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调回答道:

“我姐姐啊,虽然是亲生的但和我完全不同,很受大家的喜爱。她很聪明,成绩从小就很好。因为对谁都是微笑的模样,又懂事,又会讨大人欢心,所以奶奶也很疼她……”

“这样啊。”

“嗯。姐姐的话心态很成熟,对谁都是很温柔,说话和声细语,在学校的人缘也比我好很多……啊,总觉得都是在夸她,不过这些也的确是事实了。”

说道最后的时候,我注意到曹健的嘴角小小的上扬了一下。

“诶——听你这么说,总感觉你姐姐好完美啊。”

真的。虽然曹健的描述很不具体,但我的脑海中还是勾勒出了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形象。我想起小的时候有次走在路上摔倒了,膝盖蹭破了皮,倒在地上的我哭得很难看。那时走在街上的某个女孩子伸出手拉起我,用手帕给我擦眼泪和鼻涕,然后一点也不嫌脏的收了起来。她那副微笑的温柔样子我至今还记得,如今听了曹健的描述,我亲不自禁的就把姐姐曹郁带入了进去。

那个和我长相相似的曹郁姐姐,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吗?但反观自己,表面上虽然有点酷酷的冷漠,其实内在又笨又马虎,总是慌神,动不动还会哭出来,一丁点大人的成熟都没有……

总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啊。

“怎么会,哪里有完全完美的人啊。姐姐在外面还好,在家里真的很任性的,明明是自己偷懒还要把家务都丢给我去做,还美名其曰说因为是弟弟才把事情交给我,其他人都排不上呢。真是啊……”

曹健抿起嘴轻轻的摇着头,但我明白,那肯定不是在单纯埋怨自己的姐姐,反倒是……有种溺爱一样的感情蕴含其中。

“你们两个,关系真的很好。”

我坦白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曹健只是单纯的矗立在原地,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用沉默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

……

“我家是单亲家庭。”

——抬头望向遥远天空上的曹健,猝不及防的说出了这句话。这让我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是、吗……”

“我懂事开始就没有见过妈妈,所以也没觉得如何如何。倒是我爸,我小的时候他的公司刚起步没有那么多时间管我们,就把我和姐姐都放在了奶奶家。”

“也难怪啊,你和奶奶的感情那么好,奶奶也肯定很喜欢你们两个。”

曹健有点意外的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让我感觉奇怪的时候也有些担心,难道我又提了什么不该提的事情吗。

“怎么了?”

“不……奶奶的话,还是喜欢姐姐吧。”

像是掩饰什么一样,曹健浅浅的勾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无比寂寞。

“怎么会……不是说老一辈人最疼男孩了吗。”

“哈……刚才也说了,我姐姐她……很出众,很耀眼。我奶奶曾经是老师,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孩子,所以注意她也就更多。而我小的时候很淘又不听话,简直是姐姐的反面,这样一直对比下去的话,无论是谁心底都有所偏差吧。”

“可是……”

曹健摇了摇头,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小时候有一次我贪玩回来晚,到家已经天黑了。奶奶那次是真生气了,声音很大的骂了我一顿,还罚我不许坐,不许吃晚饭,只能在墙角罚站。我站在角落,看着奶奶帮姐姐听写生字,写一个查一个。姐姐很聪明,每个都写对了,奶奶特别高兴,笑的合不拢嘴,紧紧地抱着姐姐……”

“……”

“但我站在墙角那,胸口就像被压住了那样难受。她们的说笑声像鞭子一样,一声声一句句抽在心上。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有了讨厌奶奶的感觉,真的,从来都没有那样强烈过……”

我低下头,心里暗流涌动,一阵阵抽搐的感觉不断袭来。

我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一个小男孩泪眼婆娑的站在墙角,自己最亲近的人刚刚还狠狠地骂了他,现在就对着另一个人释放关怀与亲情,而这种温情却从未出现过自己的身上……光是这样想想,我的心就一阵阵悸痛,痛的眼泪差一点流了出来。

我不敢抬头看曹健的脸,只能低着头狠狠的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曹健在说完后也陷入了沉默,他是不是正在回味着当年辛酸的泪滴呢。

好一会儿,曹健终于再次开口。

“我原本以为,从那时开始我就彻底讨厌奶奶了,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做的。我不理奶奶,她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奶奶虽然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托姐姐向我传话。就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奶奶出事。”

“……”

“直到她出事的前一天,我都没和她说过什么话。因为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并以为自己永远不能忘怀,直到我看见了她躺在了医院里。在手术室外面姐姐哭得很凶,我没哭,可不代表我不悲伤。当医生说奶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那点小小的恨意什么都算不上,心就像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我不停祈祷,向上帝向佛祖向我一切能想到的人祈祷,我不想奶奶和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曹健……”

“结果……你也知道,植物人。奶奶虽然能听我说,但永远也不能表露自己的感情了。在她倒下的时候,都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坏孩子吧……”

眼前的视野突然感觉变暗了,是偶然飘来的云朵遮住了太阳。在没有阳光照射后高层风变得格外的凉,而曹健,也用比刚刚更阴沉的语气开了口。

“你刚刚也听见了吧。”

“……”

“他们……要取消治疗。”

“……嗯。”

“奶奶住院所需的一切费用都是我爸和伯伯姑姑他们平均摊付的,我也知道那些钱的数目不小。”

曹健的声音听起来生涩的难以忍受,就好像他的嗓子里有两个粗糙的簧片不停摩擦。

“但他们觉得奶奶是负担了,治不好了,就要把她扔掉了。前端时间医生来过电话,告诉奶奶的身体甚至需要神经抑制剂……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奶奶出院后别说治疗,就连能不能活都不好说,真是开什么玩笑!”

“曹健,你别这样……”

“啊,抱歉,我说的有点多余了吧。”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下意识的开了口反驳,却在话音落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这种状况,我说的任何安慰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

“只是……不想让你消沉……”

我的声音就连自己都听不太真切,我明白这句话给不了曹健任何的帮助,也不能开导他的情绪,只是我的单方面任性。这句话什么都算不上,但却是我的真实想法。

“……”

曹健没有任何的回应。

我在斜后面只能看到他和肩膀和侧脸,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正在想些什么。视野中的光度突然提升,我抬起头,看见刚刚短暂遮住太阳的云朵被风吹走了。

当我再次低下头的时候,我发现曹健正在浅笑的看着我。

“果然啊……你和姐姐很像,能遇见你真好。”

曹健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有些不同,里面似乎隐藏了什么情绪在其中。

“是、是吗,你不是说过了么……”

被他突然饱含深意的微笑和言语搞得有点不自在,我有些尴尬的别过了头去,脸上的温度似乎也上升了点。

“不,不是表面上……姐姐她也是,虽然平时对我那样,但却一直在意着我的事情。当我受委屈的时候安慰我的也人是她啊……”

“……”

“呐。”

“嗯?”

“我可以叫你声姐姐吗?”

“啊、啊,如果你想的话……”

“嗯…”

曹健转过身直盯着我的侧脸,我有点紧张,只等着他说出那两个字。

“……”

我瞥见曹健的嘴欲张欲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

我扭过头,看见曹健有些烦恼的按着太阳穴。

“不对……还是有些不一样。”

“是吗……”

曹健注视着我,突然像想通了什么一样释然的笑了。

“林智月啊,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

“突、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想当,那就当咯……”

我还是输在了曹健的注视之下,把头扭到了一旁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是吗,那你也会把我当成朋友吗?”

“我……我的话……”

头脑一片空白,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要是……要是不把你当成朋友的话,我也就不管你了……”

细不可闻的声音几乎立刻就消散在了空气中。曹健没有回应,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发现他正微笑的看着我的脸。

“是吗,我很开心,真的。”

脸上的温度骤然上升,我转过身,有意逃避这有点微妙的气氛开口道:

“时、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也是呢。”

曹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我却没空管他走在前面,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变得红红的。

走在楼梯上的我偷偷的后瞄,发现曹健正跟在我的身后,又恢复成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曹健。

我突然想起刚才浅笑曹健的样子,看惯了面无表情的他,他笑起来的样子在一瞬间竟然让我有些心跳不已。

——!

不,不对不对!

我慌忙的摇着头,把一瞬间自己那可笑的想法甩出脑外。

一、一定是这样!曹健笑起来的次数很少,我觉得比较新鲜才会一直在意他的笑容……还有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对,肯定是这样!

嗯嗯!我握紧拳头,虽然心里的某些地方还留有疑问,但我强迫的让自己相信了这点。

只是……

走在前面的我当然不会发现,曹健注视着我背影时,嘴角不经意勾起的小小的角度。

后来我们又回到奶奶的病房看了看,发现志宏哥已经走了,和奶奶说再见后我们也走出了病院楼。因为要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交换了电话号码后也就在医院门口分别了。啊,虽然曹健还像上次那样执意要送我回去,结果被我好说歹说的打消了想法。取而代之的,我手中又多了个袋子,里面是曹健在医院门口买的烤红薯。

公交车上很空,我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好。纸袋子摸起来热热的,很暖手,我有点舍不得把它放进装日记的袋子里,就索性一直捧着了。

有些事情当时经历时没有什么感触,反而等到回忆起来才能品尝其中的滋味。随着公交车的颠簸,我在路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一颗心也渐渐地没入水底。

与曹健相比我的家庭很完美,父母感情和睦,给了我充分的关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还健在,从小到现在我从未经历过亲人离去这样的事情,也从未考虑过,将来我会怎样去面对这个事实。

但我也明白,虽然不愿意但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有这样的经历的……失去所爱是件痛苦到极点的事情,我甚至不敢拿家人来做这个假设,更不用说,会真正经历这个了。

而曹健……经历过两次这样事情的他,又背负了怎样我无法想象的东西呢?

……

车辆到站了。我沉默的起身下车,尽可能的把头脑放空,不再想这些沉重的事情。现在的我,只想着快步走回家,与还在等自己吃饭的父母快点见面。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也想给他们打个电话聊聊天。

我明白,时间最终会将我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所以,在现在尚能触及到的时候,我要尽可能的,好好的抱一抱他们。

也是……能让未来的自己不会再后悔当初。在心底,我默默的对自己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