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卓淡淡地垂眼,若是他闻知襄女突然活过来,大约心底也会是如此光景罢。然而她的眼泪,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就连新婚之夜她慌乱苦痛到了那种地步,也没掉一滴泪。
有些人的眼泪,总是为别人掉的,对自己竟那般严苛。

南荒有人来报,发现九尾天狐施术的痕迹,看修为,当是上神,然而神寿很浅,算来算去,只有东皇帝君一人了。
他安抚着简狄,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你没穿外衣,快些到被子里去。
结果她手死抓着不肯松,燕卓无奈,拍着她的头发。

没事的,他大约是为自身安全,一直没有现身,你不必担心,他人好好的在南荒,我已然遣人去找他回来了。
她低声道。

嗯。但是现在正要打仗,我很担心……

打仗是在中原地区,离南荒多远你又不是不清楚,东皇帝君那样的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打算?大约这一次的施术痕迹也是他有意留下的。
他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简狄终于缓了一阵子,找回一些神智,略略沉吟,对他道。

我们找着了他,瑶姬的人怕是不久也会找到他,此事尽快处理,我今日要下床处理些事务。

有精神的样子固然是好的。
燕卓道。

不过你还是养着身体,等东皇回来罢。免得他到时候责怪我照顾不周起来,谁担待得了。
到掌灯时分,燕卓才回来用夕食,简狄已然下了床,换起一身新做的春服,尺寸还是冬天量的,她病着的这些日子又瘦了,显得有些宽大,逢掖的大袖口像蝴蝶的翅膀,随着她走路而拂动(注1)。
好在她的气色的确上佳,面若桃花,掩去微突的颧骨与尖削的下巴的凌厉意味,长发梳起来更是精神,柔顺的一束垂在腰后,显得腰肢只有盈盈一握,一折便断一般。
燕卓吃着饭菜,见她那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取笑道。

真是沉不住气,早晚要回来,还急在这一时?

就你能沉住气。
简狄拿眼角瞥他。

谁比得上沉稳自重的燕卓君?
他轻佻地笑起来。

沉稳自重?
到了晚间,简狄还在洗浴,突然一只手搭过她的肩来,然后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来。

在下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公主觉得在下能负沉稳自重之誉?
她又羞又窘,直接伸手结印,不知哪里飞来的一盏银釭,灯油还没倒干净,燃着如豆的火光便直直向他打来,燕卓侧身躲过,那银釭砸去屏风上,屏风上的画布被刺穿,划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你快走开!
她愤声道,在氤氲的水汽里,半转过来的脸被熏得彤彤,含着怒意。

无耻!
燕卓支手在浴桶沿上,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我这般沉稳自重的人,公主怎么又觉得无耻了?
她咬牙切齿,从屏风上拽下一件外衫将自己裹起来,转身发狠将燕卓又是推又是扯地塞进浴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