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死人了!”
“快来人呐!s人了!”
点了安神香之后,陆绎一夜好眠,次日一早,是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吵嚷声吵醒的。
等他慌乱地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的时候,袁子君和袁今夏兄妹两个,已经出现在门口。
“哥?”袁今夏诧异地看了袁子君一眼,这个时间出门,可真不像袁子君的风范。
他不是素来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每天早晨醒来之后,连衣服都不换,先在屋里读半个时辰的书,再换衣洗漱出门,怎么今天竟如此反常。
袁子君深深看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愣了一下,便猜到,她哥是和她一样,就等着这会儿的动静呢。
“哥?”这一次,袁今夏微微垂下了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袁子君。
袁子君揉了揉袁今夏的发顶,“你在家,哥哥过去看看。”说着,袁子君就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哥!”袁今夏一把拉住袁子君的衣袖。
袁子君转回身,安抚地看着袁今夏,“乖,听话。”
“我和哥一起去!”袁今夏执拗地摇头,定定地盯着袁子君,抓着他衣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袁子君无奈,叹了口气,“走吧,到时候你别吓坏了。”最终还是带着袁今夏一起过去了。
越走越是熟悉,最后在一个昨天晚上刚遗憾离去的木屋前边停下来。
一个老妇人一脸惊慌地跌坐在房门口,嘴里还惊慌失措地喊着:“来人呐,死人了!死人了!”
陆绎和袁今夏袁子君兄妹两个是前后脚到的。
老妇人看见陆绎过来,竟然翻身在地上爬了几下,爬到陆绎身前,一手指着身后的木屋,“大人,大人,死人了!死人了!”
不用那老妇人说,几人就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这屋子里弥漫出来的血腥味,一夜了都没有散去,反而还越加浓烈,不用看也能猜到屋里的情形有多惨烈。
“大人,大人!”
陆绎朝着屋里走过去,那老妇人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又爬了两下才想起自己能站起来走路,忙一个咕噜站起来,带着趔趄朝着陆绎追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死人了,都死了!”
现下整个村子的人都挤在这方圆不到一里的区域里,老妇人尖锐的一嗓子,就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听着说是死人了,就有不少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陆绎先进了屋子,袁今夏想要跟进去,却被袁子君一把拉住了,“你干什么?”
袁今夏愣了一下,才道:“我进去看看。”
“你一什么身份进去看?”袁子君质问了一句。
袁今夏这才想起来,自己虽然经常有事没事就往衙门跑,但她并不是衙门的人,出了人命官司,理当由衙门的人来处理,袁今夏一个平民,确实没有资格进去看的。
屋子就那么大一点,全算下来不过二三十平,还不像袁家讲究,分成了几个小房间,大多数人家的屋子里都是没有分开小房间的,就只有一个框架,里边没有一点遮挡,一眼就看到边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妇人用腰带吊死在房梁上的尸体。
再往里,就是一滩又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老媪,男人,两个孩子,都被人用乱刀砍死了。
砍人的刀没有章法,只胡乱地挥砍,像是泄愤一般。
陆绎转头看向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一眼,再看看倒在血泊之中的四口,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转身走到门口,目光下意识落在袁今夏身上,正想说什么,就对上袁子君警告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才想到里边的惨状,不是袁今夏一个女孩子应该看到的场景,又顿了一下,他才将目光落到袁子君的身上,“子君,过来帮我一下。”
看着袁子君上前,袁今夏也跟着要凑过去。
袁子君又抬头给了陆绎一个眼神,陆绎也是反应极快,当即开口:“袁姑娘去帮我叫一下吴拘吴束,再叫几个衙役过来。”
看着袁今夏被支走,袁子君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大步进到屋里,饶是他已经做足了准备,却还是被屋里的惨状给惊了一下。
陆绎将妇人的尸体放下来。
袁子君正扶着妇人的尸体,想要将她暂且安置下的时候,忽然听见陆绎问了一句:“子君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袁子君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顾自将妇人安置下去,没去看陆绎,反而去看了那几人的尸体:“律法不能做的主,由她自己去做,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她死了!”陆绎的声音压抑不住地扬了起来,指着妇人尸体的手指在颤抖,眼眶通红,像是含着血泪一般。
袁子君歪了下脑袋,目光平静,语气清浅:“他们也死了。”
陆绎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去,目光凄凄地看着那妇人的尸体,呢喃道:“值得吗?”
“你我都是外人。”袁子君说,所以,值不值得这个问题,袁子君没有办法给陆绎答案。
“但,若是我妹妹有朝一日被人如此欺凌,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欺她辱她之人,付出血的代价!”袁子君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绎。
易地自处,袁子君觉得那妇人是值得的,至少在她心里,她是值得的。
陆绎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敢去看袁子君,只仍看着那妇人。
“你看,她面色平静,坦荡赴死。”袁子君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陆绎的耳朵里。
是啊。
她是坦荡赴死。
可也正是因此,陆绎才没办法释怀。
这说明妇人早就已经想好了要用这样的手段报复那四人。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都在这儿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妇人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不知道有多少猜到了妇人的决定,但他……
他想着,若是他那个时候猜透了妇人的决定,他会阻拦吗?
现在想来,袁今夏也是早就猜到了,袁子君也知道了,他们偏是只瞒着他。
袁今夏还吩咐吴拘给他点了安神香,让他一夜好眠。
他在犹豫,袁子君那句“律法做不了的主,自己去做”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所以,律法给不了的正义,也只能让她自己用命去争了吗?
“大人在担心什么?”袁子君状似随意问道,“这案子很好结吧。”
“这案子好结?”陆绎定定地看向袁子君,眼底不乏审视。
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觉得袁子君有才学有能力,日后定然能够考取功名做个好官。
可现在,袁子君明明已经猜到了事情会怎么发展,却眼睁睁看着,甚至不曾提醒他。
诚然,如袁子君所说,这案子是好结,苦主一家都死干净了,s人凶手也畏罪自杀了,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是五条人命,在袁子君眼里,就只有“结案”两个字吗?
他没有一点对百姓应有的悲悯吗?
陆绎的想法当真是一点遮掩都没有,袁子君不用花心思都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妇人衣衫破烂,甚至遮不住皮肉,骨瘦如柴,足以见得她生前受了多少苦。
袁子君甚至不敢细想,她当时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提着菜刀,一下下砍在曾经的家人,甚至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两个儿子身上。
她当时,应该已经魔怔了吧,只知道抓着猜到挥舞。
袁子君微微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薄衫,披在妇人的身上,帮她掖好衣服的每一个角,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陆绎身边,袁子君顿了下脚步,轻声道:“她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走。”
陆绎身上一僵,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明白袁子君的意思了。
抱着妇人走到门口,袁子君又站住了脚,“大人,与其心中纠结她此举是否值得,不若努力,给她一个不需要如此的世道。”
不需要如此的世道……
陆绎被这话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却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出一声哀嚎:“大人,小福是个可怜人呐!”
“是啊,这都是那些人罪有应得啊!”
陆绎迈步出门,看着站在前边,一脸急切的几人,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保证道:“这件事情我自有定夺,大家不必担心。”
袁子君说得对,这妇人用自己的性命给自己求了一场正义,他就算看不惯,也无能为力。
他帮不了这个妇人,但他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在他面前发生。
他想给她们一个不必如此的世道!
袁今夏才带着吴拘和衙役回来,正要往屋里钻,就被袁子君拉住了,“小妹,你去找一件衣服给她换上。”
袁今夏想到昨天晚上见到妇人时,她衣着破烂的模样,再见她身上还披着自己哥哥的外披,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跑。
袁今夏亲手给妇人换了衣服,又和袁子君一起将人安葬了。
按说,妇人已经嫁人了,应该安葬进男方家里的祖坟的。
但袁今夏想着,她应该是不愿意再见到那些人的。
在她的坟茔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墓碑都没立,是村子里一个婶子告诉袁今夏这个位置的,那个小土包里,是妇人昨天亲手埋葬的女儿。
那母子两个说小姑娘是个横死的丫头片子,不能进祖坟,只能扔在外边做孤魂野鬼。
按照现在的规矩,这妇人带着女儿进不了夫家的祖坟,也回不了娘家,就只能做一对没有供奉的孤魂野鬼。
遭遇了那些事情,袁今夏想,她们应该宁愿做孤魂野鬼,也不愿再见到那些所谓的家人了吧。
所以,就将妇人安葬在这里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袁今夏转头,就见陆绎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已经从袁子君的口中得知陆绎因为他们的隐瞒而不满的事情了,这会儿她跪坐在地上,似是漫无目的一般,一把一把地往妇人的坟头上添土,眼底带着几分落寞。
袁子君和陆绎并肩站在袁今夏身后,看着她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袁今夏才以手撑地,站起身子,又因为跪坐太久,腿麻眼花,踉跄了一下,最后扶着她给妇人立下的无字墓碑站稳了身子。
再转头,看着两个男人伸出来,却没来得及扶住她的手,愣了一会儿,才落寞地开口,“现在,她们母女应该团聚了吧?”
袁子君一个跨步上前,扶着袁今夏的胳膊站稳,“下辈子,她们也会在一起的。”
袁今夏这才像是被安抚到了一般,抬起一双晶莹的狗狗眼,“那她们下辈子会幸福吗?”
“会!”陆绎斩钉截铁道。
兄妹两个谁都没想到陆绎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她们下辈子,一定不需要自己永明拼想要的正义了。”
陆绎认真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转头一脸疑惑地看袁子君。
袁子君一脸疑惑地看向陆绎:我说陆大人,那话是我和你说的,你现在就算有所感怀,不也应该和我感怀吗?你这盯着我妹妹瞅,算怎么回事儿?
袁今夏被陆绎看得有种想问“你瞅啥”的冲动。
到底出了人命官司,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陆绎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个案子,但就从那妇人被袁今夏兄妹两个好生安葬了,陆绎还专门过去祭奠了一番的情况来看,大家也能看出陆绎的心思的。
一时间,就算还有些人想要从自家婆娘和闺女嘴里省口粮的,也不敢做得太明显,别真把人饿出个好歹来,没准儿到时候被乱刀砍死的,就变成他们了。
真这样窝囊的死了,看陆绎的反应,摆明了是不可能替他们伸冤的。
一时间,村子里的气氛都凝重了许多,许多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又过了两日,哪怕是凝重的气氛下,也还是有些慌乱的声音传出来。
这一日,终究还是有人闹到陆绎面前去了。
当时陆绎正和袁今夏兄妹两个,带着几个衙役去山里转了一圈,想着打猎回来,还能给村民们改善改善伙食,好歹多些能入口的吃食。
虽然收获不算太好,但一行也还是打到了一些山鸡野兔,并一只鹿子。
用大锅煮了,肉香味四溢,总算是能让大家打打牙祭。
谁想,一行人才从山上回来,就被一群村民堵住了。
每个人都哭丧着脸,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一脸的沧桑,身后跟着的男女都有,一眼看过去,就是满身的疲惫。
“大人,您想想办法吧,我们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上山去做土匪了!”
“是啊大人,我们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朝廷迟迟也不给赈灾,我们真要熬不下去了!”
“大人,您想想办法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陆绎的身上,袁今夏敏锐地察觉到,陆绎的肩膀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了一瞬间。
她知道的,陆绎已经尽力了,每天一封接着一封的书信和折子往京城送,却始终石沉大海,这两日,他连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陆绎和她说过的,派去京城的那些人,不仅没能带回来回信,就连人也跟着杳无音信了。
“大家先别担心!”袁今夏上前一步,又往旁边让了一下:“大人今天这不是带着我们去打猎了嘛,大家今天晚上有肉吃了!”
衙役们收到袁今夏递过来的眼神,赶忙将今天的猎物都扔在地上。
“扑通通”的声音倒是挺震撼的,本来没有多少东西,愣是被他们扔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还有我,我也摘了不少野菜和野果子,大家今天晚上可以饱餐一顿了。”袁今夏解下身后背着的背篓,不仅是野菜野果子,还有一些蘑菇。
袁今夏的话,加上那一地的猎物,让这些原本愁云惨淡的村民们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还有妇人上前询问:“大人去打猎,怎么也不叫上我们,我们虽然不会打猎,但摘些野菜还是可以的。”
“是啊,我们虽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摘野菜可是拿手的。”以往哪年大家都要在林子里摘野菜采蘑菇的,只是今年雨季来得早,他们早早就躲进了威虎山。
如今正值盛夏,山里的野菜还多着呢,若是能找到野菜之类的,他们或许还能撑得过这个雨季。
见陆绎被一众妇人围住,袁今夏赶忙上前解释:“大人还不是担心大家嘛,这里可是威虎山,山中蛇虫鼠蚁,虎豹豺狼可多了,大人也是担心照顾不到大家,这才不好带太多人的。”
妇人们脸上刚扬起来的笑意,在听见袁今夏这话之后,又跟着沉了下去。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靠着大人养着了吗?”
没来由的,每个人的心又被恐慌笼罩住了。
若是如此,他们就成了没用的,拖后腿的。
谁知道陆绎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就厌烦了,将他们这些人都抛弃了,到时候,他们不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袁今夏一眼就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又笑着解释道:“大家不必担心,这几日,我们就是出去探路的,等我们将这附近的路都探清楚了,将野兽赶走了,大家就可以小范围地活动,采摘也才,或者布置陷阱,捕猎一些小动物了。”
是的,这是袁今夏之前想到的暂时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谓靠山吃山,现在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就上山打猎,摘摘野菜勉强果腹。
众人听了袁今夏的话,才又稍微安心下来,但仍然不住地叮嘱:“那你们可一定要快一点!”
袁今夏对此,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还安慰大家不要担心,他们一定会尽力的。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将周围方圆五里的位置都给清理干净了,又有袁今夏配置的药粉撒在这附近,大型猛兽是不会过来了。
第三天,陆绎再出门的时候,就带上了一部分村民,身体强健的男人跟着陆绎等人打猎,挖陷阱,身体柔弱的女子就跟着袁今夏挖野菜,采蘑菇,找野果子。
次日,袁今夏一大早就起身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却不想,才推开房门,就见袁柏和江云一左一右站在她的房间门口。
“爹,娘……”袁今夏只能心虚的叫人。
“你还知道我们是你爹娘!”江云气急,一把揪上袁今夏的耳朵,“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乖巧懂事,听话不让父母担心,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地不让人省心,你现在竟然还想跟着陆绎偷偷去京城,你到底有没有为我们考虑过!”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和你爹怎么办啊!”
江云每说一句话,揪着袁今夏耳朵的手就多用了些力气。
袁今夏弯着腰“诶哟诶哟”直叫唤,“娘娘娘,轻点,疼,疼疼疼!娘,饶命啊!”
“你还知道疼?”江云一肚子的气都没处发,“你想偷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疼?”
“娘,我没想着偷跑!”袁今夏苦着脸解释,伸手想要将自己的耳朵从江云的手里抢回来。
江云皱了下眉头,“少骗你娘了,你没想偷跑,一大早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江云心想,幸好她机灵,不然就被这丫头偷跑了。
“我真没想偷跑!”袁今夏捂着耳朵,连带着将她娘的手也给捂住了,“我就是想去镇子上看看。”
“去镇子?”江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袁柏,“你不是说她要跟着陆大人去京城吗?”
“子君是这么说的啊。”袁柏嘴里一秃噜,就把袁子君出卖了。
“袁子君!”袁今夏扬声朝着袁子君的房间喊了一声,趁着她娘手上微松的劲儿挣扎了出去,蹭蹭两步跑到袁子君的门口,一脚踹在门上,“袁子君,你给我出来!”
袁子君睡眼惺忪地开门,“什么事啊?”
“你说的,我要跟着陆大人去京城?”
袁子君的目光落在袁今夏已经攥得咔咔直响,蓄势待发的拳头上,一个机灵地摇头,“去京城?你要和陆大人去京城?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袁今夏审视地看着袁子君:“你不知道?”
袁子君一脸镇定地点头,又疑惑地问:“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透过窗户,他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色还早,神色更是疑惑不解了:“小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以往不睡到日晒三竿不起身的袁今夏,今天这么早起来,本身就是古怪。
江云被袁子君一句话就给说服了,冲上前来,就抓住袁今夏的手,“你还说你不想跟着陆大人去京城,你要是没事瞒着我们,你会起这么早?”
“外边那么危险,你就在家里安心待着,别总想着往出跑了,行不行?”
“算你娘我求你了,你别出去乱跑让娘担心了行吗?”
袁今夏咬牙切齿瞪了袁子君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娘,我不是说了,今天要和陆大人去镇子上采购嘛。”
这江云要是一直态度强硬,她还能也跟着稍微强硬一点,但偏偏江云这语气柔和得让她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只能温声安抚。
见江云还不信,她又拉着江云回到自己的房间,压低了声音道:“娘,您不是知道我这里有点银子嘛。”
江云狐疑地看着袁今夏,她闺女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竟然愿意拿出自己的小金库帮乡亲们渡过难关了?
袁今夏一脸的一言难尽,她娘那是什么眼神,不信她?
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将她和陆绎的密谋低声说了出来:“本来陆大人是想要上京的,但我担心陆大人离开之后,没人压着,那些村民会对我们下手,这不才将陆大人留下来,为此,也只能牺牲自己的钱袋子了。”
“不过我算着,我们现在还有将近一千两银子,我先拿出五百两银子来,也能买不少粮食物资了,村民们受了我们的恩惠,下次陆大人就算再要走,他们应该也没脸为难咱们了。”
江云听了这话,才稍微放下心来。
正当此时,陆绎已经来到袁家门口,朝着里边朗声道:“袁姑娘,可以启程了。”
“来了!”袁今夏回了陆绎一句,转头看向江云,“娘,您看见了,陆大人亲自过来接我的。”
“您不是向来看好陆绎,我没有分寸,陆大人还能也跟着我胡闹吗?”
“此地到京城万水千山,就算我非要胡闹跟着去,陆大人就能带着我了?”
江云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松开了袁今夏的手,但她心中仍有疑虑,转身推开门,朝着陆绎笑了一下,“大人这么早?”
“此去镇上,事情繁多,且路上不安稳,早去也能早些回来。”
他们现在住的都是木屋,并不隔音,陆绎的木屋和袁家又是毗邻,适才尽管陆绎没有刻意偷听,但也还是将这屋里的动静给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说了这话,也是刻意安抚江云。
果然见到江云听了这话之后,便松了一口气,脸上挂上了笑意,又交代道:“我家今夏不懂事,此番与大人一同出行,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担待些。”
“袁夫人说笑了,袁姑娘聪慧敏锐,又大气有担当,此番她慷慨解囊,实乃大义之举,是我辈楷模,真要说担待,我这个做父母官的无能,让大家受苦了,才要叫大家担待我才是。”
江云越看陆绎越是喜欢,不管怎么瞧,都觉得这位才是自己最满意的女婿。
这会儿听了这话,脸上更是笑意浓,“大人不必如此,咱们都知道,大人已经尽力了,洪水是天灾,实属人力所不能抵抗,但大人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大人可莫要妄自菲薄。”
陆绎听着江云的劝慰,更觉得心中宽慰。
再想想袁今夏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劝慰,便止不住在心中感叹:“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样的担当大义,这样的善解人意,袁家母女的心胸气阔,便是叫男子也汗颜。
袁今夏已经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出来,一蹦一跳地从屋里出来,一抬头就瞧见她娘瞪过来的不赞同的眼神,赶忙将活泼姿态收了收,变成端庄的大家闺秀,“大人,我们走吧!”
陆绎朝着江云微微颔首:“袁今夏,如此,我们便启程了。”
江云忙不迭地点头,又道:“有劳大人照看我家今夏。”
“娘,我们走了。”袁今夏也跟着说了一句,才跟着陆绎离开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吴束和几个赶着车的衙役,沉稳的吴拘被留下来暂时主持大局。
一行人去了十里开外的三星镇,三星镇地处上游,虽然也遭遇了雨季,却没有被水淹过的模样,街上行人匆忙,还是一派繁华模样。
之前因着古墓尸身的案子,袁今夏曾经跟着陆绎一起来过三星镇一趟。
当时还觉得三星镇虽然繁华,但比之他们所在的三坊镇还是差了一筹。
却没想到,再次来到三星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坊镇遭遇了天灾,袁家更是灾难的中心点,她和陆绎一路走来,临近的村子都空了,也不知道那村里的百姓到哪里去避难了。
陆绎每走过一个村子,都要哀叹一阵子,觉得自己身为地方官,没能照顾好百姓,是天大的失职。
对此,袁今夏也只能悉心劝慰,但很显然,收效甚微。
尤其是这会儿见到三星镇的百姓好像完全没有受到洪水侵扰,再想想自己一路走来,看不见活人,甚至连牲畜也见不到的场景,陆绎就又恢复了忧心忡忡的模样。
袁今夏收起心中的感慨,拉了一下陆绎的衣袖,“大人,我们赶紧去买些吃食吧,村民们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陆绎深吸一口气,也只能打起精神,找了镇子上的粮店,因为等着吃饭的嘴太多,而袁今夏只能拿出五百两银子来,大家自然也不会买精米。
到最后也只买了两大车粟米,目测足够百姓们吃上十天半月的量了。
这粟米其实并不好吃,寻常人家还有人吃,但袁家是从没见吃过的。
陆绎看着那三大车的粟米,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虽然粟米难以下咽到拉嗓子,但这个时候,也就没什么好挑的了,能果腹就已经十分不易了。
“再去买点别的吧。”袁今夏看着后边还空着一辆马车,在机上预算的五百两银子还没花完,她拉着陆绎就往前走。
最后在一家菜店前边停下,“买些土豆红薯之类的回去吧,煮粥的时候加一点,好歹能有个味道。”
银子都是袁今夏出的,再加上土豆和地瓜也都不贵,陆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又买了半车的土豆和红薯,不是他们不想多买,而是已经将店里的存货都收敛干净了。
“还剩了些银子。”袁今夏抬头看向陆绎,“我想买些鸡蛋。”
“鸡蛋?”陆绎愣了一会儿,“鸡蛋不好运输,如今天气炎热,鸡蛋存放的时间也不久。”
之前的选择,袁今夏都能理解,但鸡蛋就算是平常时候,也是稀罕物。
村民们家里都会养些鸡鸭,但鸡蛋也是不舍得自己吃的,大抵是拿出去换银钱的。
“可,咱们那里还有不少孩子呢。”袁今夏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买鸡蛋不是明智之举,可他们这些村民里,不是只有身强力壮的成年人,还有不少身体羸弱的孩子呢。
大人能耐得住,但孩子能耐得住吗?
她想给孩子们补充补充营养,至少先将这灾难的雨季度过去。
至于等雨季之后,她会想办法帮村民们重建家园,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
听袁今夏提到孩子,陆绎也起了恻隐之心,“你说得对,那就买些吧。”
见去领新点头同意了,袁今夏脸上才扬起笑容,“大人放心,待会儿咱们再去买些盐巴,将买回去的鸡蛋腌渍起来,能存放很长时间呢。”
“盐巴就算了吧,那东西贵着呢。”不等陆绎开口,吴束就已经率先表达了自己迟疑的态度。
“再贵也得买呀。”袁今夏苦笑着看向吴拘,“你大概不知道,人是离不开盐巴的,长时间不吃盐,人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吴束确实不知道这个道理,扭过头去看陆绎的意思。
果然,陆绎也面色沉重地点头,“她说的没错,人长时间不吃盐,身上会没有力气。”
这事儿他也是在京中之时,听军中的叔伯们说的,他们行军打仗之时,若是长时间没了盐巴,战士们连刀剑都举不起来,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如此说来,这盐巴还非买不可了。”吴束蹙了下眉头,“但,袁姑娘的银子已经快花完了。”
袁今夏愣了一下,这小子竟然是在担心她的荷包?
思及此,袁今夏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吴束小哥,这都要吃不上饭了,你还在这儿担心我的荷包呢?”
吴束素来比吴拘活泛许多,但这会儿被袁今夏调侃,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这不也是觉得,袁姑娘赚钱不容易。”
他可是记得,之前袁姑娘在要建桥的时候,身上分文没有,还想着要从他家主子口袋里搜刮油水呢。
这短短才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存下五百两银子,想来已经是极限了。
那些能拿出几百上千两银子给百姓赈灾,或者做做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施粥的富商世家,他并不钦佩,因为那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可袁今夏不一样,在他看来,这一次,袁今夏定然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帮着村民们度过难关的,这就让他没有办法不钦佩了。
最重要的是,他可是很清楚,在此之前,那些村民们还想着要拉袁今夏出来背锅呢。
这段时间,袁今夏不仅没有想要报复村民们,竟然还不遗余力地找吃的,让村民们不至于饿死,如今还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这心胸,何止是宽阔坦荡?简直就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思及此,他又悄悄看了陆绎一眼,想到自家兄长之前抱怨过的,他家主子对袁姑娘太无情的话,他又觉得,他家主子果然是个不会看人的。
袁姑娘除了家世差一点,还有哪里不好了,他自己都已经想要摆脱家族到这穷乡僻壤来做县令了,和袁姑娘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怎么他家主子心里还有门第之见是怎么回事?
袁今夏只觉得吴束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之中就带上了怜惜,愣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他自己脑补了什么,只能笑笑:“钱没了还能再赚,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已经见过一对可怜的母女死在眼前了,她接受不了更多的人死在她面前。
她若是无能为力还好,可如今她还有余力,自然做不到看着人死在面前。
她想想,这大概就是分明自己也挣扎在生死线上,却仍然见不得人间疾苦吧。
袁今夏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陆绎和吴束看着她的眼神更加钦佩了。
这世间竟当真有这等心胸坦荡的女子!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眼神变了又变,袖子下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闭口不言。
他们现在的境况,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想要谈情说爱,花前月下,总得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行。
眼看天色不早,大家也只能分头行动。
吴束带着两个衙役去买鸡蛋,袁今夏则是拉着陆绎去买盐巴。
许是心境发生了变化,陆绎再看向袁今夏抓着他手腕的手,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润柔软的触感,不自觉地就红了耳尖,脸上也有阵阵地燥热。
幸得袁今夏一心左顾右盼寻找盐行,才没能注意到他的窘态。
“这镇子上,好像有挺多东西,是咱们镇子上没有的。”袁今夏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摊子,“那个卖香膏的,咱们镇子上就没见过。”
“每个镇子的土壤环境不同,能种植的作物不同,自然生产出来的东西也不同。”陆绎温声解释,目光在那香膏上停顿了片刻。
“找到了!”袁今夏眼前一亮,牵着陆绎的手快步向前。
陆绎的注意力还在被袁今夏夸奖过的香膏上,没回过神来,被袁今夏这么一拽,差点拽了一个趔趄,迅速稳住身形,快步跟着袁今夏的脚步。
两人很快就进了一家盐行。
盐行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后边逗鸟,听见有人进来,连头都不抬,只说了句:“盐巴二十文一斤。”
陆绎皱了下眉头,这人竟如此倨傲?
“来十斤。”袁今夏直接开口。
那年轻人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就见面前一对男女灰头土脸地站在哪里,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迅速蕴起不满来,“哪里来的叫花子,敢拿小爷消遣,信不信小爷让人打断你们的腿?”
就这衣衫破烂的,只怕全身上下连是个铜板都拿不出来,竟然敢夸下海口买十斤盐。
知道十斤盐值多少银子吗?二两银子!
袁今夏 听见这话,转头看了眼自己身边的陆绎。
因着这段时间操心村民们生计的问题,洪水来了多少时日,陆绎就已经多少时日没有好生休息过了。
向来一丝不苟的衣着,现下也没了从前的光鲜,一身衣服虽然是上好的布料,但经过这段时间上山下水,也已经破败不堪了。
再加上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热,出了不少汗,风尘仆仆的看上去更狼狈了,那年轻人说他们是叫花子,虽然有点夸张,但陆绎现在的状况,比叫花子确实强不到哪里去。
陆绎都这般,袁今夏想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
被叫叫花子不冤。
世人多是以貌取人,她和陆绎现在的容貌确实容易被人小觑,所以袁今夏也不和年轻人争辩,直接拿了一把碎银子拍在柜台上,“称一称。”
年轻人听见“啪嗒嗒”的声音,一抬头就见柜台上放着一把碎银子,当即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也迅速露出笑容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您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称盐巴出来。”
他先是称了二斤银子出来,将袁今夏拍在柜台上多余的银子恭恭敬敬送还给袁今夏,这才又转身去称盐巴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拎了一个布袋子,“十斤盐巴,您拿好。”
袁今夏打开看了一眼,“都是粗盐?”她倒是没有不满,只是有些不解。
她记着之前家里吃的都是细盐呀。
“瞧姑娘这话说的,细盐可是比粗盐贵三倍都不止呢。”
这一次,他只是实话实说,语气里没有了鄙夷之意,“咱们这镇子上有钱人家不多,就算您出得起十斤细盐的银子,咱们这小铺子里,也没有那么多细盐卖给您啊。”
“贵三倍不止?”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
陆绎点头,“有些身后,甚至能达到五倍。”
袁今夏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买一斤细盐的钱,能买五斤粗盐。
她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盐粒子来,放在嘴里尝了一下,咸,苦,涩。
但百姓吃的,也正是这样的盐。
那些细盐,如同掌柜所说,都是给富贵人家吃的,普通人家可经不住那样的消耗。
袁今夏粗略算了算,若是用粗盐晒出一斤细盐来,一斤半粗盐足够了,却能卖出三斤粗盐的价钱来,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呀。
当即,她也不急着走了,转身靠在柜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掌柜,“掌柜,不如咱们做一笔生意怎么样?”
“做生意?”掌柜愣了一下,想到袁今夏能拿出二两银子买盐,已经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消耗得起的了,便有些犹豫地问:“什么生意?”
“我有粗盐细化的办法,只要一千两银子,我就将这方法教给掌柜,如何?”
“粗盐细化?”掌柜这下脸上一点犹豫都没有了,“别以为你能拿出二两银子,就能诓骗小爷了!”
“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小爷消遣!”说着,竟然连话都不让袁今夏说,就要将她赶出去了。
“诶,你干嘛撵人啊!”袁今夏避开掌柜的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掌柜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朝廷可是有事没事就提醒百姓们谨慎投资,小心骗子,尤其是要谨慎那些说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的。
“滚滚滚滚滚!”掌柜拎起杵在一边的扫帚就往袁今夏身上招呼。
陆绎一个转身将袁今夏护在身后,他大概还当自己是县令大人,谁也不敢将他怎么样,有他护着,谁也不敢将袁今夏怎么样呢。
却忘了他们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在这里除了袁今夏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县令大人,那掌柜又不认识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他挡在前边就不动手了。
甚至之前因为顾忌袁今夏是个女子,下手还没那么狠,这会儿见自己扫帚底下的人变成了陆绎,那是分毫不留情面,用尽全力,一扫帚兜头就朝着陆绎砸下去了。
“住手!”眼看着陆绎就要挨打了,袁今夏一声厉喝。
那掌柜竟当真停了手,转头疑惑地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赶忙拉着陆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扫帚扫射范围以外的位置,确认暂时安全了,袁今夏才扬起下巴看着那掌柜:“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敢动手?”
掌柜想到了朝廷下发的反诈手册,骗子被识破之后,可能会恼羞成怒对他们动手,或者装作什么大人物继续行骗,让百姓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这不就对上了!
“是谁?难不成他是县令大人?”
陆绎没想到自己坐镇在三坊镇,这三星镇的百姓竟然都能认出他来了,当即正了正衣冠,连胸膛都挺直了。
“没错!”袁今夏也跟着扬了口气,颇有几分走狗的模样,“没想到掌柜你还是个有慧眼的。”
掌柜心里乐了,顺着他的话接下来了,和反诈手册上写的一模一样,这不就稳了嘛!
他赶忙把扫帚扔在手边,上前两步:“哎哟,大人呐,您看,小的真是撅屁股看天,有眼无珠了。”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千万不要怪罪呀!”他上前,抓住陆绎的手,苦苦哀求。
陆绎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无妨,不知者不怪。”
他是父母官,这都是他的子民,哪有做父母的会真的怪罪自己的孩子的?
掌柜越发玩味了:哟呵,这俩骗子和别的不一样哦,特别的冷静。
那就让他好好的玩一次吧,之前别的同行们都玩弄过骗子了,只有他,竟然从没被骗子光临过,为此他还被同行们笑话过,说自己的生意做的不行,连骗子都不找他。
为此,他可是好长时间都在那些同行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今天好不容易有两个段位不错的骗子找上门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不过,这俩骗子虽然流程没出错,但很明显,业务还不熟练,这会儿他都已经表现出相信他们的身份了,他们就应该继续往下走了,这怎么还不说话呢?
无奈,他只能开口询问:“不知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哦,是这样!”袁今夏迅速反应过来,“三坊镇地处下游,遭遇了洪水,大人现在正在安顿袁家村的百姓,我们这一次是特地来三星镇买粮食补给的。”
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又止不住地称赞陆绎爱民如子之类的。
他竭力演戏,力求在同行们面前找回损失的面子,称赞起陆绎来,不可谓不真诚。
陆绎被他夸赞得连日来的郁结都消散了许多,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掌柜见状,又暗道:这骗子这么好骗?就这么几句话,他就开心了?是了,他一定是觉得我已经相信他了,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骗我了?
掌柜的心思才出现,袁今夏就已经开口:“我方才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我有粗盐细化的办法。”
袁今夏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粗盐来,“最多只需要一斤半的粗盐,就能弄出一斤的细盐来,一斤细盐可是能卖三斤还多粗盐的价钱,这算下来,您的赚头可是翻了一番呢。”
“这真是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生意,你要不考虑一下?”
“稳赚不赔?”掌柜装出惊住了的模样,“一本万利?”
“没错。”袁今夏挺胸昂首,一副得意的模样。
“这么好的生意,只要一千两银子?”掌柜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像是想到了自己很快就能大赚一笔,眼睛都跟着红了。
陆绎和袁今夏似乎已经看见了一千两银子,面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只等着那掌柜答应下来。
心放松之下,两人竟都没能注意到,那掌柜已经不动声色的抄起了之前放在一边的扫帚,“我让你一本万利!我让你稳赚不赔!两个骗子,竟然还敢冒充县令大人!看我不打死你们!”
扫帚一下接着一下朝着两人的脑袋砸下来。
陆绎反应贼快,一把拉住袁今夏的手腕,另一只手还不忘扯过放在柜台上的钱袋子,拉着袁今夏转身就跑。
“别跑!给小爷站住!你们两个骗子,竟然还敢冒充县令大人骗小爷的钱,看小爷不打死你们!”
“你竟然使诈!”两人被那掌柜拎着扫帚追得屁滚尿流,“小小商户掌柜,心思如此狡诈,恐怖如斯!”
“大哥,这都追了一条街了,你能不能不追了!”袁今夏的声音都带着喘息,这人要再追下去,就算陆绎拉着她,她都跑不动了。
“一条街了?”掌柜愣了一下,站定脚步看了一下周边的环境,果然已经从街头追到街尾了,边上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议论纷纷,这下,他那些同行应该都知道他生意好得连骗子都要上门了吧。
“别跑!死骗子,给小爷站住!”他又朝着两人叫喊起来。
两人不仅没停下,陆绎还拉着袁今夏跑得更快了。
那掌柜倒是没有继续追过来,而是撑着扫帚站在原地,指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痛骂:
“真有一本万利的生意,你自己怎么不赚?”
“死骗子,别让小爷再看见你们,不然小爷一定打断你们的骗子腿!”
路上的行人见状也不仅感叹:“现在的骗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可不是嘛,幸亏咱们陆大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咱们做了反诈宣传,不然没准咱们都要被骗呢。”
回去的路上,因着马车上装满了粮食鸡蛋之类的,已经没有坐人的位置了,袁今夏和陆绎就跟在队伍后边,慢悠悠地走。
看着陆绎手上那几道斑驳的划痕,袁今夏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
陆绎早就察觉到她的神色了,沉默了半天,还是开口道:“不必介怀。”
袁今夏也跟着沉默了,良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陆绎的侧脸,这张脸上现在风尘仆仆,却仍然透着无法掩盖的风采,“大人,你信我吗?”
陆绎听见这话一怔,而后失笑:“我何曾怀疑过你?”
袁今夏愣了一会儿,脸上也洋溢起了轻松的笑容。
是啊,诚如陆绎所言,他何曾怀疑过袁今夏?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袁今夏以女子之身置喙修桥建堤坝之事,陆绎便没有怀疑过她,还给了她极大地自由和体面,后来更是让她插手衙门的案子,旁人连路过都要产一颤的衙门,她进进出出像回家一样。
陆绎对她,当真宽容极了,也信任极了。
“我真的有办法将粗盐变作细盐。”
陆绎点头,“我相信你,只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百姓们能吃饱肚子,等过了此难,我们再想此事,好不好?”
袁今夏郁郁,却也知道陆绎说的是对的,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能活下去,细盐不是最重要的。
毕竟,若是想要晒盐,首先他们得靠海。
可附近这一带,都是淡水湖,根本没有海水。
没有咸水,想要得到细盐,就只能通过粗盐提纯了,可现在他们连粗盐都买不起,就算买来了,也没有那个人力物力大量提纯。
事情得分轻重缓急,袁今夏也只能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三星镇回袁家村的路上,途径一段山路。
此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行人为了避免粮食被淋湿,只能尽量选择树下庇荫的地方走。
山路湿滑难行,几人本就要照看粮食,一时间就顾不上自己脚下太多。
“啊!”一个衙役一脚踩空,就在山路上摔了一跤,身下又没什么阻拦的,他一路滑出了十几米远,脸上都蹭的血肉模糊。
“老三!”陆绎惊呼一声,朝着滑下去的衙役追过去。
“老三,你怎么样?”
衙役被取另行扶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刚强道:“大人不必担心,属下没事。”
陆绎这才稍微安心,又追问了一句:“可有哪里不舒服?”见衙役迟疑,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我们没办法请大夫,所以你哪里不舒服就说,咱们趁早医治,一定不能拖着。”
衙役还是摇了摇头,面上漏出了些许难色:“身上倒是不疼,就是吧……”
“怎么了?”陆绎一惊,忙追问。
衙役还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就是刚才,不小心舌头撞在地上,现在觉得又咸又涩。”
说着,衙役伸出了舌头,晾在陆绎面前,好一会儿才收回去,又忙不迭地问:“是不是伤到了?我以后会不会失去味觉呀?”
衙役越说脸色月可怜,最后连眼泪都逼出来了,“我不想失去味觉,我还想吃我娘做的辛辣烫呢,没有味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袁今夏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就听见衙役哭丧一般,扑在陆绎,连话也说不清楚,仿佛真伤到舌头了一般,“你再伸出舌头我看看。”
衙门中人深知袁今夏的本事,衙役听见她说话,赶忙一把推开陆绎,转头就对着袁今夏极尽所能地把舌头伸出来。
“嚯!”袁今夏看着衙役的舌头,就发出一声惊呼。
衙役顿时一张脸惨白,颤颤巍巍地缩回舌头,“袁姑娘,我,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袁今夏“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哭丧着脸生无可恋的衙役,迷茫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衙役好似看出了袁今夏的打算一般,懊恼地垂下头:“袁姑娘不必骗我了,我都知道了,我一定是失去味觉了。”
袁今夏一头黑线,“你说说你嘴里现在是什么味道?”
“又咸又涩,”衙役砸吧砸吧嘴,仔细感受了一下,又说:“好像还隐隐有些发苦。”
袁今夏白了他一眼,“所以,你觉得咸涩哭不是味道?”
衙役愣了一会儿,猛地“啊!”了一声,“我没有失去味觉!”
于是,袁今夏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一次扑进陆绎的怀里,欢呼雀跃道:“大人,你听见了吗?袁姑娘说我没有失去味觉!”
“太好了,又能吃我娘做的辛辣烫了!”
这衙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未成亲,身上还带着些孩子气。
陆绎道蔚县为官后,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再加上年纪也就比他们大两三岁,大家与其说将陆绎当成大人,不如说是当成兄长。
而这会儿,被当成兄长,被迫分享喜悦的陆绎也当真如同一个宠爱弟弟的兄长一般,揉揉衙役的头发,嘴里轻声安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袁今夏看着这有爱的一面,脑海之中已经上演了一场年度温柔霸气深情攻和哭唧唧衷心年下受的情感大戏。
袁今夏正在打腹稿彩排的时候,陆绎已经安抚好了小衙役。
小衙役还是委屈巴巴又一脸控诉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该不会把我当情敌了吧?
“袁姑娘方才为什么要吓唬我?”
袁今夏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吓唬你了?”
陆绎唇角扬扬,面露一丝无奈:“那你嚯什么?”别说是这老三了,就连他听见袁今夏那一声“嚯!”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事了。
袁今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竟然真是自己弄出来的乌龙,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就是,小三哥的舌头挺长的,嘿嘿。”
这下轮到陆绎和小衙役满头黑线了,舌头长有什么好惊讶的?
袁今夏看着这俩人就觉得他俩真是不争气啊,舌头长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长到那种程度,就足以让人吃惊了。
我愿称之为当代冠希哥。
她上前一步,避开小衙役的肩膀,一脸神秘地拍拍陆绎的肩膀,挤眉弄眼了一句:“大人好福气呀!”
陆绎一脸莫名,什么好福气?
“不过,这山,似乎有些门道。”袁今夏抬手摩挲着下巴,转身朝着吴束招手:“吴束,你过来一下。”
吴束不愧是练家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几个起伏就来到了袁今夏面前,“袁姑娘。”
袁今夏嘿嘿阴笑两声,“你帮我尝尝,这山石是否有古怪之处。”
“尝……尝?”吴束疑惑地看向袁今夏,袁姑娘该不会口误说错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袁今夏并没有说错,面对吴束疑惑的眼神,袁今夏只给了吴束一个鼓励的眼神,冲他握了下拳头,“加油!”
吴束可怜兮兮地看向陆绎。
陆绎见状上前几步,凑到袁今夏身侧:“你有什么发现吗?”
袁今夏现先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小三哥说石头是咸的。”
“你是说,这石头里有……”陆绎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那个“盐”字,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袁今夏已经察觉到他的心思,“我也只是有些怀疑,现下还不能确定,这才想让吴束试试。”
陆绎一点头,朝着吴束抬了下下巴,“去吧。”
吴束只能苦哈哈地往边上挪了挪,捡起一块石头,就往嘴边送。
“等等!”袁今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吴束顿时眼前一亮,看着袁今夏的眼神,犹如再生父母。
只见袁今夏从吴束手上拿过那块石头,先是打量了一下,又到雨水里冲洗了一番,这才再一次递给吴束,“可以了,尝吧。”
吴束想哭,但吴束还能忍。
袁今夏和陆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满脸壮烈的吴束,看着他将那块石头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要说这人虽然看上去扭扭捏捏的,但能跟着陆绎从京城到蔚县,一直作为身边人的,真正做起事情来,还是很靠谱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袁今夏和陆绎的神色,他也知道这件事情极重要,因此,他还认真品尝了一下,又感受了一番,这才瞪大了眼睛,“主子,这石头,是咸的!”
说完,他大概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这石头怎么可能是咸的呢?
他不信邪的又嗦了一口,“yue……”
他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袁今夏的猜测。
“大人……”袁今夏的呼吸都急促了。
她竟然猜对了!这竟然是一座盐山。
陆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我师父早年间游历天下,我曾经听师父说过,盐山是在海边,云州城周边无海,怎么会有盐山?”
袁今夏到底比陆绎多了几千年的见识,深知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表面上没有,未必地下也没有。”
“什么意思?”陆绎疑惑询问,他已经习惯了,反正在袁今夏面前,他很少能展现出自己的博闻强识,总感觉,不管自己说什么,袁今夏都能迅速跟上他的节奏一般。
最初袁今夏说的话,他若是不明白,还背地里自己捉摸,后来习惯了,不明白的就直接发问,反正袁今夏也不会嫌弃他啥都不懂还逼事贼多。
“地下暗河。”袁今夏言语之中透着几分笃定。
“而且,就算不是地下暗河,如今这里没有海,谁能说千百年前这里也没有海呢?星移斗转,地势发生些变化,再正常不过,但不管是什么,存在过总会留下痕迹。”
陆绎没听过什么地下暗河,但星移斗转之事,他是知道的,而且,吴束亲口尝过了,这石头是咸的。
现实摆在面前,再怎么不可思议,那也是现实,容不得质疑了。
袁今夏已经扭头看向陆绎,“大人可愿与我走一趟?”
陆绎的目光落在那三大车粮食上,犹豫了一会儿,“你有几分把握?”
“大人指的是什么?盐?”
“细盐。”陆绎也还记着,之前袁今夏说过,她会制细盐,旁人觉得她是在说大话,是骗子,可陆绎却觉得,她不是随口妄语之人,她说自己会,就一定是会。
只是现在,他们的境况不好,若是袁今夏的把握不大,还是暂且将此事压下,等洪灾过后再说。
袁今夏没想到陆绎问的竟然是细盐,如此说来,他是相信了这山中有盐了?
“还要看矿盐本身的质量,若是质量高一点的话,制细盐就容易一些,我知道有些盐矿山质量最高的盐,甚至可以直接食用。”
“若是质量低一点的话,那需要的流程就要复杂一点了,但假以时日,也并非不成。”
陆绎看着眼前的矿山,眼底透着不加掩饰的狂热。
听袁今夏的意思,不管这矿盐的质量到底如何,最后都能制成细盐,区别不过是其中工序的复杂程度。
若是运气好,这盐的质量上乘,是可以直接食用那种,拿出去贩卖,蔚县这场灾劫,岂不是旦夕可过?
一想到此,向来安稳的陆绎也有些奶不住性子了,他转头吩咐吴束,“你带着大家先回去,按照每人每顿一碗米将粮食分发下去。”
“大人!”眼见着袁今夏和陆绎往山上走,老三忙拉住陆绎的胳膊。
看着被老三抱在怀里的陆绎的手臂,袁今夏努力抿唇,才勉强没让自己的唇角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
太好磕了!
“大人,这卢子山山势险峻,山上的石头又如刀剑石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不小心摔上一跤,便是半条命都没了,大人慎重啊。”
老三脸上摔出来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这会儿露出斑驳的擦痕,叫人看着都觉得心疼。
“没事,我们不上山,就在山下找找有没有洞穴之类的。”袁今夏安抚一句,这小三哥还真是个小粘人精。
没想到,袁今夏不仅没能安抚住他,还叫他一脸惊恐,“那就更不行了!”
他揪紧了陆绎的衣袖,“大人,我听说这山里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洞窟,洞窟顶上倒悬着石锥,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稍有不善便要被刺破头颅,处处暗藏杀机,大人您不能去啊!”
袁今夏这会儿没心情磕CP了,老三的话里,有用的知识太多了,她凝眉嘀咕道:“溶洞。”
陆绎见袁今夏似是知晓其中关窍,对她更多了些信心,安抚住老三和听了老三的话之后,也一脸担心的吴束,“无妨,我们去去就回,不会以身犯险,你们先将粮食送回去。”
“此时天色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就要下大了,村民们还等着粮食填肚子呢。”
吴束和众衙役就算再怎么不放心陆绎和袁今夏二人以身犯险,但想想后方还有那么多个肚子等着填满呢,也不敢再耽搁了,运送着粮食,依依不舍地先回去了。
“走吧。”陆绎递给袁今夏一个眼神,他莫名觉得,这山里的路线,袁今夏应该比他更熟悉。
事实也确实如此,袁今夏上辈子可是顶尖院校毕业,又跟着工程队做了各种高难度国家工程的顶级工程师,对山野之中寻路,自是有些别样的手段,没过多长时间,七拐八拐地,她就带着陆绎找到了一个洞穴。
两人站在山洞口,一阵风拂过,似是带起了真真咸涩的气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不出意外了。”袁今夏脸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犹如清风拂面,百花盛放,叫人心旷神怡。
虽然这一路走来,袁今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就连爬山的时候,路过那尖锐得像是刀剑石锥一般的凶险难行的地势,她都没有拉下脸,反而更加雀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