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子君也是一惊,转头看向江云,眼角的余光却扫到袁柏的衣服上也沾染了血迹,“爹,您也受伤了?”
袁柏闻言,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是别人的血,你娘也没受伤。”
他匆忙的解释,这才让兄妹两个心下稍安。
“咱们快回家吧,这里不安全。”袁子君开口,扶着袁柏转身。
身后还有刀剑相击的锵锵声,每响一声,袁今夏的身子都要颤一下。
她上辈子生活在一个和平又法制的国家,从没想到械斗会离自己这么近。
虽说穿越是一场不太唯物主义的事情,但袁今夏穿越到一个友爱的家庭,一来就成了团宠被人照顾着,经历的人性的黑暗,也就只有之前被杀手刺杀。
但那一次,陆绎来得及时,她身上连一根汗毛都没掉,自然也没想过,原来死人在这个时代,竟然是一件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小事。
已经下了青绿桥,袁今夏仿佛还能听见夹杂在波涛声之中的喊杀声。
“大人!”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隐隐传来。
袁今夏扶着江云的手都跟着颤了一下,脚下也顿住了。
“怎么了?”江云身上还在发颤,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袁今夏的异样,“今夏,可是吓着了?”
袁今夏侧耳听了一下,却没听见别的声音了,是幻觉吗?
她思忖片刻,还是问道:“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江云正要说什么,就被袁子君接过话头,“波涛击打岸边礁石的声音?”
袁今夏疑惑地摇摇头,“我好想听见吴拘喊大人了,你们说,是不是陆大人受伤了?”
“不会。”不等袁柏和江云说话,袁子君就已经开口。
“哥哥怎么知道?”袁今夏面露疑惑,什么时候,她哥对陆绎这么了解了吗?
袁子君一脸笃定道:“陆大人身手敏捷,武功高强,一些寻常山匪,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寇,岂能伤得了他?”
见袁今夏还有疑惑,袁子君又勾唇浅笑了一下,“你这样胡思乱想,也不知道是太高看那些山匪了,还是太低估陆大人了。”
袁今夏撇撇嘴,她哥对陆绎到是有信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关系多好呢。
见袁今夏仍然皱着眉头不说话,袁子君压下眼底一瞬间的慌乱,“若是你不信,就回去看看,爹娘这边,有我呢。”
“子君!”江云当即惊呼一声,“刀剑无言,你妹妹手无缚鸡之力,你哪能让她往那种地方去?”
袁柏却深深看了袁子君一眼,好似猜出了他的心思,也跟着附和,“我倒是觉得子君说得有道理,若是不让今夏去,她不会安心的,总归陆大人武功高强,就算今夏跑过去,陆大人也能保护好她。”
袁今夏袖子下的双手紧了紧,而后抬起头,“算了,爹和哥哥说得对,陆大人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定是我杞人忧天了,咱们先回家吧。”
袁今夏并不安心,方才那道喊声太过真实了,她不相信自己能臆想出来这样真实的凄厉又焦急的喊声。
陆绎定是受伤了,才能让吴拘如此方寸大乱。
但袁柏和袁子君说得对,她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一时冲动跑回去,不仅不能帮到陆绎,反而还会让陆绎和吴拘等人分心来照顾她。
与其回去添乱,到不如先送受到惊吓的爹娘回家,晚点她再去衙门打听一下消息。
扶着江云走在前边心思沉重的袁今夏,亦不知道身后的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庆幸。
吴拘那一声死后,不只是袁今夏听见了,就连他二人也隐约听见了,大概只有江云一人,心神未定,才没听见那凄厉的喊声。
两人料定,陆绎定然是出事了,就算不死,也一定受伤了。
又都了解袁今夏的性子,若是让她知晓了陆绎受伤,她定会不顾一切地跑回去。
两人也是为了阻拦袁今夏,才出此下策。
索性,那丫头虽然仍有怀疑,却也不是不听劝的莽撞人,没有再去冒险。
回到家,袁今夏扶着江云坐在桌边,进厨房拿了温水给爹娘清洗身上的血污。
两人的衣襟,衣袖和衣摆上,都沾染了鲜血,袁今夏一边给两人洗衣服,一边掉眼泪。
她脑中好像出现了父母二人在那随处都在s人的战场上翻看着每一具尸体,来确认她的安全一般,她的眼前,出现了两个人相互扶持着,焦急地四处张望,而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围绕在他们周身的,是杀伐炼狱。
这二人明知眼前是绝境,却仍然因为担心她这个不孝女,一往无前地往尸山血海之中冲过去。
袁柏换了一身衣服从屋里出来,就见到袁今夏正坐在台阶下,一边洗衣服,一边掉眼泪,心下又是心酸又是欣慰,“乖女儿,怎么哭了?”
温柔又浑厚的声音,给她如山一般的安全感,也是在听见这个声音之后,袁今夏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子,看向袁柏,许久,才带着哭腔问:“爹,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谁说的!”袁柏瞪圆了一双眼珠子,尽可能做出凶狠的模样,“乖女儿,你告诉爹,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爹现在就去撕烂他的嘴!”
“袁子君,是不是你!”袁柏一转头,就看见了刚从屋里换下一路上沾染了泥水的衣服的袁子君,整个人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一般吗,恶狠狠地盯着袁子君。
可怜袁子君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心头萦绕的不爽也消散了些许,转头就被他爹劈头盖脸一通骂。
“好你个臭小子,老子让你读书,你不学好,整日在家里欺负妹妹!”
“你别跑,给我站住,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让你敢在今夏面前胡说八道!”
“站住!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想袁子君也是堂堂秀才爷,走在路上也是被村民们恭维的那个,谁能想到,他在家里,竟然也会被老子拿着扫把追得满院子上蹿下跳,活像一只马戏团杂耍的猴子一样。
偏生都已经这样狼狈了,还没能躲过他爹那夺命的扫把,后背不知道被抽了几下,那叫一个生疼啊。
“小妹,你和爹说什么了?”袁子君一片跑,一边朝着袁今夏喊。
这顿打,挨了也就挨了,身后追着他打的人是他老子,他总不能打回去的。
那他总能问问自己是为啥挨打吧。
听他爹的意思,他和小妹胡言乱语,惹小妹不开心了?
可他一边逃命,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他没说什么让小妹不开心的话吧。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声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听在袁柏的耳朵里,又变了味道。
“好啊你个兔崽子,你竟然还敢威胁你妹妹,我干脆打死你算了!”
袁子君现在真是有口难辩……也没机会辩。
“爹爹爹!”幸好,袁子君的喊声,也让被事态发展震惊了的袁今夏回过神来,刚忙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朝着袁柏冲了过去。
“你误会了,不是哥哥!”
“嗷!”袁子君的屁股上又被抽了一下。
那扫把可是竹子编制的,边缘上的细竹条抽在人身上,那叫一个酸爽,饶是袁子君这般冷静自持的高岭之花,都忍不住哀嚎出声。
袁今夏见状,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挡在袁子君身前,“爹,你听我说,你误会哥哥了,不是哥哥说的!”
宝贝闺女挡在前边,袁柏就算还想再给那臭小子两下,也下不去手了,万一伤着宝贝闺女那就不好了。
但对于袁今夏的话,他显然是不信的,“不是他?”
“不是!”袁今夏赶忙摇头,她甚至觉得,自己摇头的速度太快,都要闪了脖子了。
“真不是?”袁柏仍是不信。
袁今夏只能重重点头,“真不是。”
见老爹没有继续动手的趋势,袁今夏才上前两步,抱住袁柏的胳膊撒娇,“爹您也不想想,哥哥平常对我那么好,怎么会对我说那种话呢。”
袁柏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家这小子,平常是把妹妹当成眼珠子疼着。
“那是谁?”
“什么话?”
父子两个同时开口。
袁子君有种预感,他挨打的原因,就在小妹的“那种话”里了,便有些急切地看向袁今夏。
袁柏恶狠狠地瞪了袁子君一眼,袁子君就算是再急切,也还是缩了缩脖子,没想到这一下又扯动了身后的伤势,疼得“嘶”了一声。
“有人说你小妹不孝。”袁柏瓮声瓮气地说。
方才追着袁子君打了半天,现在他也累得扶着扫把喘粗气。
“谁!”袁子君厉声喝了一声,却在转瞬间,被一声倒吸气弄得气势全无,然后一脸幽怨地看向袁柏。
袁柏哪管他冤不冤枉,只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继续和他爹撒娇了。
果然,男人只吃女孩子撒娇那一套。
但没关系,他还可以对着妹妹装可怜。
对上袁子君委屈巴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的模样,袁今夏真真是给心疼坏了。
袁子君本就长得好看,这会儿再刻意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是外人瞧了都要心疼不已,更别说是袁今夏了。
“是我自己觉得,我一直让爹娘操心,太不孝了。”袁今夏内疚地垂下头。
不说原主让这二老操了多少心,就她占了这具身子之后,她都不知道惹出了多少事情。
虽然她也一直在让家里变好,可这二老该为她操的心,是一点都没少。
以往倒还好说,可今日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战场,动辄就要命的地方,二老都能为了她去闯,她何德何能,能占了这样的爹娘。
“瞎说什么呢?”袁柏可舍不得对自家闺女说重话,只弯下腰轻声安抚,“你是爹的宝贝闺女啊,爹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袁今夏摇头,她不是啊。
她只是占了这具身体,偷了二老宠爱的小偷罢了。
“好了,不哭了,乖哈。”袁柏轻轻拍着袁今夏的后背,“爹只希望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爹做什么都行。”
袁今夏泪眼朦胧抬头,泪水在眼前蒙了一层薄雾,让她看不清眼前那人的容貌,但那人眼中满含的担心和爱护,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错过的。
“爹,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和娘的!”偷来的东西,已经还不回去了。
那她只能加倍回报二老的拳拳呵护之心,才算是对得起原主,对得起二老。
袁柏先是一怔,而后徐徐笑开来,“好,好,爹等着今夏孝顺。”
“别哭了,眼睛都肿了。”袁柏又抬起袖子,轻手给袁今夏擦了脸上的眼泪。
袁子君看着这父慈女孝的一幕,只觉得自己后背上的伤更疼了。
所以,这一场闹剧,达成了只有他一人受伤的成就?
“爹?”袁子君轻声唤了一声,以期待能得到他爹些许的温情。
事实证明,有些期待,本身就是痴心妄想。
袁柏白了他一眼,似是在怪罪他打扰了他们父慈女孝,又有点嫌弃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用读书了吗?”
袁子君抿了抿唇,“这就去。”
“爹?”袁今夏小心翼翼地看了袁柏一眼,“你对哥哥是不是太严苛了?”
“你不懂。”袁柏拍了拍袁今夏的胳膊,“穷养儿富养女,古人说过,棍棒底下出孝子。”
看着袁柏理直气壮的模样,袁今夏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说服袁柏了,只能在心底期待她哥好运了。
“爹,晚点我想去一趟衙门。”袁今夏迟疑半天,还是开口说道。
“去吧。”袁柏大手一挥。
他知道,若是不让袁今夏去,她也不会安心。
索性她只是去衙门,没有张袁着跑回战场那边去。
袁今夏打定了主意,不让二老继续为她操劳,行事自然也就更有章法,不会轻易让自己身陷险境了。
去衙门,是因为她不知道陆绎到底伤成什么样,心底难安,不去看一下,总归不能放心。
“吃点东西再去吧。”江云已经进了厨房,“中午有剩饭,热一下就能吃,很快的。”
袁今夏本想现在就去,但江云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推拒,就点点头,“嗯,我帮您!”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