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逢天灾,朝廷都会派官员前来赈灾。”陆绎亦是不解,袁今夏面露嘲讽是何缘故。
“可赈灾粮,赈灾银,有多少能真正到百姓手里呢?”袁今夏反问。
陆绎被这犀利的问话给问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不说其他,就今年的赈灾银,朝廷是派谁下来发放的?”
陆绎想要说话,却一抬头对上袁今夏清亮的眸子,便语塞了,“今年的赈灾银……”
湖州蔚县及周边几个县城每年这个时间都会遇到洪灾,按照以往的惯例,赈灾银应该早就送到了。
可今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朝廷的赈灾银还没有送到,只在他刚到任的时候,发放了一笔重修青绿桥的银两,至于赈灾,还迟迟没有动静。
“陆大人应该不会到这个时候,都没给朝廷上洪灾的折子吧?”
“怎么会,折子早就……”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是啊,折子他早就已经送上去了,而且湖州刺史送回现下也在蔚县,蔚县的情况,他应该也上了折子才是。
“大人不想想,是什么原因导致赈灾银到现在都没动静吗?”袁今夏问。
陆绎只觉得,袁今夏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好像看透了一切一般。
他双手攥了下拳头,又缓缓松开,“愿闻其详。”
卤藕二蓝无声地勾了勾唇,“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陆绎无言以对。
他心里是有答案的,只是他身处其中,本就是因为对京城官场失望,才来到这蔚县,想要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却没想到,没了以往的身份和权利,他会处处受到掣肘,如今更是连自己治下的百姓受到洪灾,都无法让他们安然度过。
袁今夏看着他只怔愣着却不说话,心知这人对朝廷还有奢望,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陆绎对朝廷的奢望,让他正确的认识到朝廷到底有多深的水。
“赈灾银至今未到,无非是三种可能,其一,朝廷对此并不在意,蔚县毕竟只是个小小县城,淹了也就淹了。”
“不可能!”陆绎瞪大了眼睛,矢口反驳。
“第二,国库也拿不出钱了。”
“这怎么可能?”陆绎怔愣,呆呆地看着袁今夏。
“那第三,你的折子根本就没有能够递到皇上案头。”袁今夏的语气越加笃定。
“这……”陆绎本想说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很清楚,依照京中那些官员的性子,他们是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国库的银子是有限的,给百姓的多了,给官员贵胄的就少了。
他在京中之时,以往逢赈灾,也经常有人唱反调。
而今蔚县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底下的权臣想要蒙蔽天子的眼睛,再容易不过了。
“你觉得,是那种?”最后,陆绎转头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朝廷做官,更不了解国家的情势。”
陆绎微微垂头。
袁今夏见状,心里多少有点过不去了,才又说,“但不管是哪一种,对百姓而言都绝非好事。”
若是第一种或者第三种,只能说这个国家已经从根子里开始腐烂了,想要变好,只能刮骨疗毒,这一场变革下去,定是尸山血海,还不知道要多少人头要滚滚落地才能实现。
但更可怕的是,这棵大树一直屹立着,哪怕根已经烂透了,但还是有些人在营造出繁荣昌盛的假象,但最后,受苦的就是百姓。
若是第二种可能,受苦的就更是百姓了。
国库没有银子,掌权者第一个反应就是增加税收。
何谓税收?不过是取百姓骨血,喂养朝廷那些豺狼虎豹罢了。
若是盛世,百姓手中有余钱,你说充盈国库,倒也无妨。
但如今,明夜国连年天灾,百姓已经吃不饱穿不暖,太多人流离失所,甚至袁今夏还听说有些地方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状况。
“若是连如今这样的状况,都不算乱世,陆大人以为,何谓乱世?”
“难道朝廷那些官员一个个中饱私囊,衣冠楚楚,今日摆宴席,明日弄盛会,大人看得多了,便觉得天下间都是如此?”
袁今夏脸上的嘲讽太过犀利,陆绎只对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他竟不敢与之对视。
“不过,大人是个好官。”袁今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软和下来,“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城,但至少蔚县的百姓,是受了大人的恩惠的。”
朝廷在怎么污浊不堪,但陆绎的所作所为,都当得起百姓的爱戴。
然,袁今夏的称赞,并未能让陆绎脸色回暖,反而还更加阴沉了。
“可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至少蔚县因为大人的到来,变得越来越好了,不是吗?”袁今夏拉着陆绎的手腕,走到院子里,遥遥指着青绿湖的方向,“大人往那边看,那边的青绿湖,已经建造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长时间,百姓就能受益了。”
“还有那边的山上,大人看见了吗?”袁今夏又指着山上的方向。
陆绎顺着袁今夏的手看过去,那边的山上,也有一群工人正在忙碌。
“哪里,是我们的净水站的位置,如今承蒙大人恩典,蔚县的百姓都能喝上干净没有异味的水了。”
陆绎的脸色渐渐好转,是啊,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在此之前,这青绿湖上那座铁链桥,平常时候都难以行人,更别说洪水之中行路了,而如今的青绿桥,已经初见雏形,用个几十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还有那山上的净水站,有了那个净水站,蔚县的百姓都不用喝脏水了,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你。”陆绎微微垂眸,看向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袁今夏。
心下对她越来越好奇,分明看上去只是个弱女子,却懂得这么多,建桥修路盖房子,甚至连朝廷上的事情,都能分析那般透彻。
袁今夏怔愣了一瞬,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一脸古怪表情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懂得这些东西的人,自来便有,但若不是大人,换成旁人来,便是我有这样的本事,青绿湖上的桥,也还是铁索桥,大人信不信?”
陆绎“哦?”了一声,“如此说来,这还是我的功劳了?”
“谁的功劳不好说。”袁今夏笑笑,“但总归古人说过,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
陆绎确实被她安慰道了,便笑:“依照袁姑娘所言,我是你的伯乐喽?”
袁今夏的脸黑了一下,这人这副逗小孩子的语气,算怎么回事?
“大人,大人,不好了!桥边出事了!”
正当袁今夏想着要怎么回怼陆绎的时候,一个衙役一脸慌乱的跑过来,“桥边出事了,吴拘大哥快要控制不住了,大人快过去看看吧。”
青绿桥牵涉到整个蔚县百姓的生计问题,本来这个县城就常年遭受洪水之险,少有能够通向外界的桥和路,如今好不容易建成了这么一座青绿桥,这座桥寄托着整个蔚县百姓的希望,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我过去看看。”陆绎留下一句话,转身就飞掠出门。
袁今夏起初是想要跟过去瞧瞧了,但看着陆绎这连轻功都运起来了,她只凭两条腿是万万追不上了。
陆绎不在,她一个人也不好处理案子的相关事宜,便出了衙门,回到酒楼继续监工了。
这一忙活,就到了傍晚,她都回家了,才听到些关于青绿桥那边的消息。
还是袁子君告诉她的。
当时袁子君瞧见她从外边回来,像见了鬼一样,惊呼一声:“你回来了!”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袁今夏瞪了袁子君一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家里就只有袁子君一人,这才发问:“爹和娘呢?”
袁子君哭丧着一张脸,“还不是去找你了!”
“找我?”袁今夏反手指着自己,找她做什么?
“嗯!”袁子君沉重地点头。
袁今夏更是古怪了,一颗心也跟着提起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袁子君看着袁今夏站在院子里,连路都不会走了,总算是好心告诉她了:“不是家里出事了。”
“你没听说吗?青绿桥出事了。”
“这和爹娘去找我有什么关系?”袁今夏更不解了。
袁子君见她这般,这才发现,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呢。
面对袁今夏催促的眼神,他治好大发慈悲将事情与她说了一番。
原来青绿桥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达不到完工的程度,但也已经能够让人顺利同行了。
也是因此,村里有人借着前段时间涨水,抓了些鱼想要拿出去卖,却不想,到了桥那头才知道,这桥的另一端,竟然被山匪给封起来了,想要过桥,就要交过桥费,每个人要二十文钱。
蔚县的百姓接连经历了几番洪水的洗礼之后,现在还没饿死就已经是老天庇佑了,但凡手里还能有点余钱,也不会想着在这个时候抓鱼去卖。
毕竟谁都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就不是心思,又开始涨水了,这万一涨水,出去的人还能不能回来就不好说了。
能在这个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去,那就说明人已经被逼到绝境,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家都是平头百姓,自然不愿意和刀口上舔血的山匪为恶,但他们确实没有银子能给山匪,好说歹说,说是回来的时候交钱,就这样,山匪都不同意。
甚至一言不合,就砍了一个百姓的一条胳膊。
百姓们见了血之后,是害怕来着,但他们要是出不去,一家人都得饿死,当即也不知道是谁鼓动的,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就这么和山匪打起来了。
吴拘那边听到消息,一边让人回来找陆绎报信,一边就带着人直接冲了。
陆绎得到消息的时候,袁家也得到了消息,袁家父母生怕那些山匪冲过来,就想着先将袁今夏找回来。
谁想到,到了工地上才被告知袁今夏被陆绎叫走,去衙门了。
二老一算计时间,脸上瞬间就失了血色。
他们自家的闺女,自己最是了解,有这样的热闹,袁今夏不可能不往前凑。
顾不上其他,两人相携着就往青绿桥跑,希望能将袁今夏截回来。
听完袁子君的话,袁今夏的脸也煞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子君对上袁今夏惨白的脸,也意识到了什么,“快,快两个,时辰了……”
青绿桥到他家,走一个来回,有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如今二老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
“我去看看!”袁今夏转身,撒丫子就跑。
袁子君也把手上的书从窗户扔进房里,“我和你一起去!”追着袁今夏就冲出去了。
两人到青绿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只能看得见人影丛动,不凑近瞧,已经看不清脸了。
“爹!娘!”兄妹两个也顾不上仪态了,一边朝着桥上走,还一边喊叫着。
前方还传来阵阵喊杀声和打斗声,血腥气夹杂着湖水的腥气,直往袁今夏的鼻子里钻。
袁今夏又惊又怕,喊“爹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已经逼近战场了,袁今夏才听见一声细微的焦急的呼唤:“今夏!”
“娘!”袁今夏高呼一声,“娘,我在这儿!”
“今夏!”一声高呼传来。
袁今夏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她娘踉踉跄跄但速度却极快地朝着她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今夏,今夏!娘可找到你了!”
袁今夏被江云揽在怀里,一时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感受着抱着自己的人,身上都在颤抖,叫着她的名字的声音也在发颤,她就做不到将江云推开,反而还伸手回抱住了江云,“娘,我没事,我好好的呢。”
“爹,娘,你们没事吧?”袁子君也追了过来,一家四口在这青绿桥上团聚。
江云这才放开袁今夏。
便是此时,袁今夏眼前闪过一道红光,“娘,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