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杀了,就在昨日,割,了脖子的,大动,脉。
血,溅了一镜子,溢满了她一屋子,我梦了半辈子。
她平生最怕疼,临了选了最疼的死法,有时我也不合时宜的忆她,想起,活着时她一直忍着不喊痛,死了的瞬间,有没有痛快的喊叫出来?
自,杀这种她自认为最窝囊的死法,她从哪儿得到了欢,愉。
我敢想,却不敢问了,若有人答了,我能说,不信,可无人解答,我又念着,念着,怕她又苦着走这最后一遭。
不缺身边人劝告我,人死后轮回,我若与她有缘,指不定某日的大街,我会再次与她擦肩而过。
我听了,不赞同的笑了笑,我倒希望,她别再返回这个该死的世界了,在天堂或地狱总要比在人间自在。
第一次见她时,是她倒着走,笑盈盈于同伴打趣,撞我一个踉跄,我离很远也能听到她笑骂同窗的声音,但她还是礼貌着道了歉,我没有回复,只瞧着她拥着几个女孩,越走越远。
我瞧过她嘴上的疤,很长,想象着,很深。
她似乎并不在意,也似乎只在意,这道看来早已不再狰狞的疤。
我问她,疤因何而来。
她笑着应我,见义勇为,与持刀歹徒斗智斗勇。
她吹嘘她自己就是神,就是正义的守护者。
我心里一声唏嘘,难道不是受害者。
我半信半疑,见她笑的前仰后合,忽的明白过来,又想叫她吐实话,她倒半句也不肯改,只强调着缝了四针,一滴泪没掉。
我又想信了,便再没缠着问。
后来我才打听到,是她的同学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被害妄想,误认为她存心不良,恐吓逼诱,气不过便动手伤人。
只是,她从头至尾都冷静的让人心惊,缝针一滴泪没落,只有这点她没欺我。
我问她,疼吗。
她也不恼我拆穿她谎话,只道,不想让人看笑话。
我便信。
她说这事她能吹半辈子。
我说值。
我一开始就知晓,她这种人,嘴里吐不出实话,也这辈子吐不出她想说的话。
但我不会去上赶着揭她的伤疤,即使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少伤疤,因为她看起来,好的不得了。
后来,我们毕业,各奔东西,高考当天她没来,据听说她所坐的出租车出了连环车祸,死了十多个人,她坐在后面堪堪保住了命,却断了条腿。
我与她的朋友偶然坐在一桌,饭后茶余时,提起她,竟不知该称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本想与她通个电话,问问她到底如何,结果翻了半日,竟连一条与她有关的联系方式也没找到,我与她算满了,倒是最不熟的。
我当时可能只是心血来潮,她去世前我若再偶然记起这件事,我也只当是,多管闲事了。
我工作两年后,说是要带个新的实习生,我心里琢磨着是某家找关系硬塞进来也说不准,抬眼一看,竟是她。
毕竟彼此还算相识,我客套了几句她如今怎样的屁话,她倒是勤勤恳恳没说假话,只不过一句一叹,标点符号都渗着“不如意”三个大字。
我不做声,仅当个聆听者,不过我诡异的觉得,她不缺我当聆听者,只是我不吱声,她也不好开口提一样。
世人都说唯有同性知其同性苦,我听了她的苦,却没什么感触,只心里总结了她的苦楚:
少年无知己,青年失机遇,如今没了年华也扔了勇气。
她没说因何而感到失了勇气,但我也猜中了八分,大概率是因着,她的爱人。
整体下来,那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气氛也勉强算是和谐,外人看来,最多用各怀鬼胎形容,反之我倒是觉得我与她彼此可能是,也只能是,心照不宣。
她工作我实挑不出毛病,何况我也没想鸡蛋里挑骨头,作为她同学,或是与她相识的同事,我也尽力让她舒心的度过实习期,转正。
她人也不错,很快与公司他人熟络起来,她转正第二天就与我告别,奔着她说是向往的部门去了,我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感,就仅生疏的祝她好运。
我并没有刻意打听她的去向与消息,之后,她辞职了我才知晓她出了事。
据说是她喜欢同性的事暴露了,曾经交好的男男女女都弃她而去,顶不住闲言碎语,她主动请辞了。
确实是她的作风,但不像她的态度,我以为她会咬牙干出一番事业,不曾想她仅轰轰烈烈的退了。
在之后她又了无音讯,而我的通讯录里,仍忘记存关于她的信息。
因为不曾想,也没觉得世界大,她能走。
仅有她去世后,我才慢慢察觉,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可惜,毫无征兆一直围绕着我今后的生活。
或许我与她各走各路,甚至她的葬礼也是不熟的同学转告于我,但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她因癌症而死,据说本三个月的活头,她硬撑了一年半,我这时倒是觉得是她的态度。
她本想着花钱续命,没想着最后借钱借到妻离友散,顶不住压力,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退了。
其实她若向我开口,我想,以我的人脉加她的意志或许真能保她平安,只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选我。
我朦朦胧胧能清楚她为何如此,却又无法言说她到底因何如此。
她的葬礼上哭声一片,听的我头痛欲裂,我听着一句句所谓可惜、英年早逝的哀悼词,笑到胃颤,我替她还了她生前没来及偿还的巨债,她的朋友,一个个说要她多留些时日,我听不出来真假,也只觉得,我今日抽空来瞧这场闹剧,是浪费时间。
谁想得到,最了解她的人,是那个与她最不熟的人,我本想嘲笑我与她,后又觉得,没那么好笑。
她死了,对我影响不小,却也不大。我与她,不算朋友,死前挂着的唯一关系也仅是同学关系。
甚至我与她生前见面的次数,也可谓屈指可数,但就仅是这样,我的脑子里也终烙上她的影子。
她算是我已走过的人生中最震撼的一个遗憾,但由于我们彼此都没有点破,这个遗憾就仅成为一个无法言语的烦闷,没有成为我今生觉得可惜,刻骨铭心从而心痛欲绝的情感。
说到底,是她放了我一命,没拉我蹚这池浑水。
她对我来说:
就像是石子在水上滑翔了数米,在寂静的水面掀起一圈圈波澜,又终沉寂在并不深的湖底。
成为湖底一颗石,一颗在湖底随处可见的石。
或许是她身为的那块石,太轻了,轻到在我的心海掀起他人从未掀起过的波澜,持久而特别,直到她融入我的灵魂,了无踪迹,她在这世界于我,也已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