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吵过很多次,几乎每次都要比这次凶,他也曾说过更难听的话,难听到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记住,这样的辱骂会截止到他毫无心意的夺门而出。
今天或许注定是特别的,他坐在沙发上,平静的与我争吵,或许这样平淡的语调,连交谈或寒暄都称不上。
他无论说什么我都不回话,我说不过他,五年内一直如此,以后也如此。
吵架总是要说尽世间最最狠毒的话,但我还是依稀记得他曾小心翼翼的问过我,要不要在一起。
他忽的站起来质问我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记得的事。
他问我锐气到底去哪了。
我仰头看他。
“算了吧。”我说。
“我们散了吧。”
我终还是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中找到了我的声音,没有劫后余生的畅快,正相反,我的胸腔还是平常那样起起伏伏。
我可能病了,我想。
我见他笑,笑到咳嗽。
他可能也病了,我想。
“好。”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说。
这次房门再没有关上,但是没关系。
我看着漆黑的门外,忽然想起来,我的父母。
想到父亲那伤痕累累却依旧锃亮的皮鞋。
我想起来我跪在他们面前挺直的腰板,毅然决然的说我爱他,一生一世。
我父亲从没打过我,唯一的一次是因为他,皮带抽脸的疤早已结痂脱落,如今连一丝丝痕迹也看不见了,但我依稀还记得疼痛到临时是颤抖的。
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让他们省心,我抬起头看着父亲,母亲,笑了出来。
我说。
“爸妈,最后一次了,求您了。”
母亲的泪最终也没有落下来,我见她恶狠狠的咬着牙根,吐出的话语却还是轻飘飘的。
她说:“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结婚的时候。”
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
或许因为我与他有五年都吵不完的架。
也或许是我怕父亲失望的眼神和母亲欲哭无泪的眼。
他们可能只当自己的儿子死在28年前的腹中了罢。
我也只当是这样。
我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得起他。
但左右想想,除了疲惫不堪,我好像什么都没得到,现在的我,为了早已遍体鳞伤的自己,终于放弃了他。
我把深陷泥潭的我自己拉了回来,我把以前最低位的自己,救了回来。
我见过他爱着我的模样,我也愿相信现在的他也依旧爱着我,但他想要的好多,多到我改变了我的全身上下,也得不到他的满意。
他很爱我,会买花给我,我不在意他细节,比如是很像送给女人的玫瑰,夹着写错的名字的卡片。
我看得到他眼里毫无保留的痴迷,但不愿他看见我眼底的疯狂。
很奇妙的,我们才刚刚见面,我却觉得我等了他好久,久到一见到他,这辈子就看不下任何人了。
我想他似乎也如此,所以他糊糊涂涂的用该送给约会对象的花,送了我。
没关系,没什么好奇怪的。
哪怕他是男人,我不也是男人吗。
我是有傲气的,在遇见他之前。
我可以是最年轻的少校,可以在迷失港湾里作为唯一一个找到回家路的人,可以对权势金钱美人不屑一顾,也可以为了他,净身出户,甘为身下臣。
我疯了,可我本就该是这样的人,不怕争议,我想我毫无目的的活,对我自己才是残忍的争议。
我以为他是我漫漫人生路上唯一的目标,后来我发现,迁就他,才是漫无目的的存活。
我想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我好累,我不想与他争吵不休,用最恶毒的话语去伤害我最爱的人。
讲道理,我舍不得。
他问我傲气去哪了,我想,傲气可能死掉了吧,带着那年轻份的我。
我不求他懂我,也从没想过要他一生一世爱我。
我只是很累了,累到,风吹过,却绕过我千疮百孔的灵魂。
我怕我曾经盈满的灵魂,如今嗡嗡作响。
我应该离开,打开的通讯录里除了刚刚愤然离去的他,一无所有。
没人把我逼上绝路,就算他,也没有。
我自己选的路,蒙着眼走了很久,现在,才知道累了。
我回头看着家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我。
我应该和他再多说一些什么的,但临了到了嘴边,连句子都不成了,我只在纸上干巴巴的写了一句涩瑟的:
再见。
可能再见我爱过的他,也可能再见他爱过的我,更多的,是再见我看不见光的世界,说来惭愧,离了他,他没了吸引我的光,这世界在我眼里,一文不值罢了。
我左右想了半辈子,终于明白了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孤注一掷这个词可以用在任何地方,唯感情不行。
其实感情也行,只是在我与他的身上不行,其实在我与他的身上也行,只是仅用在我的身上不行。
我翻过阳台的栅栏,一跃而下,如烟花的绽放,如鲜花的凋零。
血液绕过尘土,埋在空气中闻不见了。
我的泪,
在一声闷响中,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