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那把吉他了,我想这五年的第一次,将会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因为他把所珍视的它送给了我。
我听到他说,他要离开了,要舍弃一些以后不能做的事情,当然,被舍弃的其中包括我。他以前弹奏总会见我目不转睛的望着台上,我听到他说喜欢音乐就去学吧。
我见他把他年少的梦亲手递到我手上,我的嗓子深处干的厉害,堵得心发慌,紧贴他吉他的双手抖的厉害。
我想我应该生气,可我没有,事实上我笑的比平常还要灿烂,我好怕他见到我眼底会暴露的泪。
这一刻我的嘴就像是被唾液紧紧黏在一起,但我还是用尽力气,撕裂我的皮,肉。
我张开嘴,说,好。
我知道是眼里憋回的腥甜液体,浇灭了喉咙深处的烟,我才能够洒脱的说他想听的话。
我本身好想说,想说,说他什么都懂,却偏偏最不懂我,不懂,我眼里的光是因为弹奏的他。
我抱紧曾属于他的吉他,就像抱紧我正注视着的他,力度却像抱紧他从未注视过的我自己。
我见他笑,我也笑,在众人正流泪的眼眸注视下,目送他离开了我存在的城市。
我踏上送他来时坐的出租车,返回到被他抛弃的全世界。
我没有回到学校,也逃离了寝室,我用所剩无几的打工费,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租下了房子,新的一年来到时,我终于回到了属于我的家。
就在我自以为家人的关怀能驱赶一切时,我在我房间的单人床上,发现了几个月前寄到的那把吉他。
猛然想起来他,那个在流量最顶峰时出国结婚的他。
吉他早已变了颜色,听母亲说是快递公司运来时不慎磕掉了漆,他们怕我伤心便自作主张重新找人喷了漆。
吉他没有了当时张扬的红色,只剩下些后来缝补的暗红色。
我该生气,可我也没有,我在那次电话里感谢了父母的补漆,此后我再也不敢想起这件事。
直到,我在床上看到了它,曾被某人珍视的它。
我望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听着父母在门外喊我吃饭的声音时,我抚摸着它的弦,捂住嘴,闷声痛哭。
我在我最该悲伤时,朝他灿烂的笑,我在我本该开心时,躲在角落痛哭。
可我不敢哭太久,我不能让父母发现我对他异常的感情,就算是我自己本人也不行。
我用刺骨的水洗掉了泪痕,开门迎了出去。
我很能忍,吉他坏了,我可以说没关系,他离开了,我可以说祝福你。
我把吉他藏在我的床底,我把他藏在那些个苦涩无比且无人知晓的日子里。
我知道我自己在自欺欺人,自以为逃跑就能忘记,自以为见不到就永远不会想起。
直到我从学校毕业,与他曾签约的唱片公司签约,拥有比他还多的粉丝时,我还自欺欺人希望着我没那么爱他。
我渴望人们赞美说我是下一个他,却又害怕真的取代了他。
他在我心里是永远的光,是无法被替代的存在,我也希望人们尊重他。
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不是躲开,就能一辈子都躲着。
再见到他,是在母校。
我作为被母校邀请的巨星,坐在他曾站过的台上,穿着闪闪发亮的西装,手弹着,那把年久失修连音都不准了的吉他。
我弹奏,他当年弹奏的曲子,带着与他完全不同的张扬的笑,这是我的人设,是我为了区分他与我最有撕裂感的方式。
我毫不谦虚的接受人们的赞美,直到,我抬眼看见,那个在观众席落座的他。
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愣住了,虽然仅仅只有一刹那,所有的伪装在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分崩离析。
我不会认错他的,在这里,在每一夜的梦里。
他在注视着我,用那双我爱惨了的眼睛。
我忽的想起,从前的他是如我刚才一般光彩夺目的站在台上,而我落在同他一样的地方,注视他。
现在,该死的命运把这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我可耻的心虚了,我算不算夺去了他的一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可脚却不自主的朝他走去,却见他,起身朝我相反的方向离开。
我又一次注视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双手还拎着那把破旧的吉他,就如同当年一样,宣告着我的狼狈。
他恨我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脏漏了一拍,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是我的幻境,但也只有在他毫无留恋的离开后,我才能真正的看清这梦境。
我没勇气去确定那座位的余温。
如果它是冰凉的?
而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再梦到他了。
我转头回去,忽略掉众人,疯了似的直奔洗手间,想要处理那些无用的泪水,泪水里夹杂的是我早该割舍的情绪。
然后我的失态再一次暴露在他面前,他靠在洗手间旁边,听到我的脚步声后,抬头看着我,给我一种他在等我的错觉。
他没变,在任何方面。
我听到他唤我的名字,也听到我哑着的嗓音。
我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他说,哭什么。
然后,我们吃了饭,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且绅士。
我想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想问他,回来后还走吗。
但我没有,如同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城市,从未离开过他曾呆过的这座城市,我一个人,守护着他不曾知晓的那些属于我们的却只有我一个人的过去。
是我,亲手建好这座城,仅为了向他开放。也是我,在门外的城墙写下告示:他与我禁止入内。
我们像是回到了在学校时的样子,如果我没有背着那把破旧的吉他,和我骚包的亮片西装,我真的会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祝贺我如今的成绩,这让我无法控制的心动,仿佛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拥有了意义。
但我还是面上不显,我知道,喜欢着他的那个我,不应该出现。性别让我侥幸接近他,性别也让我没有资格去爱他。
他说我没变,但,他明明看到了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我看着他,笑了笑,我说我当不了大明星。
我也不需要去做大明星。
他说他日后会参加一个音乐选秀节目作为重新复出的开始,我控制不住的皱眉,却也不敢心疼,他不想说的,我不问。也没资格问。
我说,挺好。
结果我转身就厚着脸皮去打听那个节目,我不管他们的噱头,我只是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他。
我找着借口出来,蹲在饭店某个不起眼的窗台抽烟,烦躁的揉乱了我的发型。
好想哭,却也好高兴。
他回来了,可却,不是奔我而来。
我想问的问题,不能问,我想爱的人,不能爱。
我叼着烟,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光。忽的想起来好久好久之前,像如今的一个夜晚,他发给我他的第一张专辑。
那张专辑仅仅只有一首歌,唱的也是最俗气的初恋,用我当年的话说,就算他嗓音再好也腻的牙疼,但不妨碍这首歌很怪异的浪漫。
我回他信息说,用心跳声做背景音效很棒。
他却回我,他并没有用这种音效。
我刚想反驳,却发现歌曲已经暂停,我用手附上我的胸膛,这次我终听清了,来源于我的背景音效。
强劲有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么久远的事,久远到如果我没有再遇到他,会在我脑海里沉一辈子的事。
等我回神时,烟灰早已烫破了我的西服。
以及我的视野出现了他的脸,烟雾瞬间冲到鼻腔,我不可控的咳嗽起来。
咳到眼泪都流出来,咳到他温暖的手扶上我的背,我却咳得更凶了。
一方面是可耻的心动于他的肢体接触,另一方面是我仿佛能隔着那件可笑的衣服感受到他那枚无法沾染他温度的戒指。
他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我不敢如实回答是他离开的当天晚上,我只是朝他笑了笑,用我自以为灿烂的微笑。
大概是我刚刚咳嗽过的原因,笑起来应该不会好看,我眼看着他的脸色慢慢沉下去,难以自控内心的失望的收回了嘴角。
这顿饭,不欢而散。
我只能在被窝里指责我这一天里,干的蠢事,却又不可控的笑起来,直到我想起来他左手上的戒指为止。
后来,我们一起参加了那个节目,他见到我,有些惊讶,但我知道,是我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明知道他已经有了婚约的情况下,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亲近他。
只是做朋友而已了,求求我自己别犯,贱。
我们住在同一个酒店,在比赛期间也发生了很多不可控的事,我们一直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是单方面的我想亲近,却又别扭的无法与他亲近。而他,一如往常。
但我却无法不在生活上的小细节暴露我自己,我吃很多东西的习惯都与他一样,喝醉酒后也曾抱着他哭了好久,我说了很多连我自己也听不清的话,我开始发现他越来越疏远我,我知道,他可能是察觉了点我肮脏的心思。
不过,没关系的,因为,我已经守着这座空城很久了,久到他如果没回来,我就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独守空城了。
这样糟糕的关系,一直维持到节目偶然给了我一次弹吉他的机会,我又一次固执的拿出那把破吉他,渴望着他能不能发现我的费尽心思,又害怕他真的发现我的感情。
以前我对他的感情是不敢说,而现在我对他的感情是不能说。
他戴戒指了,我明知道的。
我没有按照节目组的安排弹奏我早已信手拈来的成名曲,而是现场即兴来了一首,属于我自己的歌。
这首歌只有我自己听得懂,我的手指弹奏着无比欢快的曲调,却又抑制不住我内心的悲凉。
外人笑我江郎才尽,弹奏着连初学者都不屑于弹奏的曲调,演唱着连当代最嫩的小生也嫌愿牙酸的歌词。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用极其愤怒却又复杂的眼神。
我控制不住感情的外露,以至于让这首本该欢快的歌曲,变得伤乐怀旧起来。
一曲终了,他人还无反应,我便朝他笑起来,用当年一样的灿烂微笑,我无声的对他说,祝你幸福。
这次没有泪水扑灭我的口干舌燥,我便说不出声了。
我想要放弃他了,就在这冲动的一刹那,但观众的掌声与呐喊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尖叫覆盖,我眼见我身后的幕布燃烧起来。
然后我见他,跑向我,他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拉离火海,这种时刻我却可耻的想要压制怦怦乱跳的心脏,我怕他的手感受到我的脉搏,而我的脉搏连着我那颗对他怀有,肮,脏心思的心脏。
火很快被安保人员压制住了,因为火源很小,也因为发现及时,一切的缘由只是我的一个疯狂至极的私生饭,想要同归于尽的可笑想法。
当我不顾一切冲上台,发现那把已经烧焦的吉他,我无法再保持我的任何伪装,我像个孩子一样跪坐在地上抱它痛哭。
怎样的痛哭?是不必捂嘴也发不出如何声音的痛苦。
他就在我的身后看着我,然后蹲在我的面前,与我平视。
他说,别哭。
我看着他,我说,我说,哥。
哥啊,吉他没了。
那把唯一的吉他,没了。
他看着我,用那只带着戒指的手,拭去我的眼泪。
他说,什么吉他。
我忽然愣住了,眼里的泪也在瞬间停住了,是啊,他不记得了。
什么吉他?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吉他,都不及那一把的一根弦,是世界上最好的吉他也不及的,是他送给我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念想。
我自认为的全部,他忘了怎么办?他不买账,我该怎么办……
我早该想到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我没懊悔之前为什么没想到,却是在想,为什么现在想到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想要看清他是不是在和我撒谎。
但他只是很平静的与我对视,我甚至能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清我无比狼狈的脸。
我也终于想明白了,那把吉他,也只是对我重要而已,是我赋予了它太多意义。
我应该说,说
哥,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在学校的联合会上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结婚了,而只属于我的吉他,也碎了。
我要放弃你了,哥。
哥你懂不懂啊?
可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些事之前是不敢说,现在是没必要去说。
建一座城,花光了我这辈子的爱。
他毁掉这富饶座城,只需要一句话。
我只是放开他的手腕,抱着那把已经面目全非,掉着残屑的吉他,离开了现场。
我第一次丢下他,逃似的回家,这次终于是我先一步离开,而不是原地的我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
回到家,我用水冲洗着只剩下一半的吉他,以及参差不齐的弦,我用我最贵的丝绸衣物,疯了似的擦拭着它身上的烧痕,但于事无补。
我大睡一觉,第二日的拍摄照常,我保持着清醒,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仿佛昨日崩溃大哭的人不是我。
而那把吉他,依旧平静的躺在我的床下。
与时间的灰,融为一体。
我与片场的所有人都保持原样,只有对他保持疏离,那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疏离。
我眼看着他的烦躁,可我也自身难保,不是吗。
他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他,我已经病入膏肓,已经难以,自救。
节目结束了,而他也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庆功宴没有他,有我。
我难得喝的伶仃大醉,坐在路边,忽然觉得这辈子白活,也暗骂自己窝囊,偏偏喜欢他,还学人家深情,搭进了自己半条命。
我打车回到家,却发现了,蹲在我家门口的他。
我想逃,但我没有。
我一直都这样,永远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我本心想要做的事。
为什么呢?
大概是我,不配拥有好的人生,不应该爱上,不该爱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瞥见他布满血丝的眼,与一地的烟尾。
我说,为什么来这。
他仰视着我,他说,他想起来了。
我说,想起什么了。
他不做声,只是问我,吉他为什么变了颜色。
我哽住了,是啊,吉他变了颜色的,所以他才没有认出来的,但,我还能与他说什么呢。
说,是我把他的吉他磕掉漆,还自欺欺人的,笨拙的补上廉价的漆。
昂贵的琴,在那瞬间变得滑稽,可笑。
他继续问我,为什么老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我不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他起身,站稳,我看着比我高一头的他,忽然想抽烟。
酒精让我的大脑失去了判断力,以至于他抓住我的手我也没有及时挣开。
我见着他把那枚沾染着他温度的戒指戴到我手上。
他说,别害怕,别害怕喜欢我。
我抬起手,近距离看着那枚我狠了许多夜晚的戒指,那戒指上刻着一把吉他,与我的名字。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却在确定,我的名字是不是他刻下的那两个字。
我不明白。
我看着他,他忽然笑了,我也不自觉的笑。
为什么笑?因为他在笑,而且在朝着我笑。
梦都没有这么甜。
他说,他回来了,是为了我回来的,他治好爱上我的病了。
原来,当年他的离开是因为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去了外国治疗,对外谎称是结婚,而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来学校见我,他说,他还是很在意我。
我不明白。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戒指,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他说,他喜欢我,也希望我一直能喜欢他。
他抱住了我,第一次,我在这场美妙的梦境里,得到了他的体温。
真实的,属于我们彼此的体温。
但我还是不明白。
我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处,我拍他的肩,在他抬头时,我脑海里幻想着自己狠狠的给了他一拳。
他看着我,我应该骂他什么的,骂他自作主张的回来,骂他简陋的求婚,骂他不明白我,骂他,奔我而来。
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就连全身上下的血液也哽住了。
喜欢我这种话,骗人的吧。
我想了很多,也什么都没露,我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加了些不痛不痒的力气。
他唤我的名字说,不委屈了,好么。
我才抬头看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一切又是不是梦境?
但我没有,我只想这梦境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问我,他能不能在我家住一晚。
我说,好。
我无法拒绝他,如果他要我的贱命,我想我可能还会摇着尾巴凑上去,说,好。
他想住进来,可我怕我的物品脏了他,我对他怀有着不该有的心思,而与我接触过的物品,又能干净到哪去。
我不忍心触碰他,就连我的物品也不行。
他牵着我,去超市,去买他的日常用品。我依旧觉得脚步发浮,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如幻境一般诱人的气息,那是他的味道,很淡,很浓。
我熟练的穿梭在巨大的货架间,挑选了我一辈子都用不了的物品。
当我想去下一个区域时,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说,为什么选的都是他喜欢的。
我不回答,只是瞧着他紧紧抓着的购物车,就像是看他紧紧抓住的我的手腕一样。
他又问我,喜欢他,苦吗?
我重新仰起头看他,我本应该脱口而出,就像是我安慰那些个日日夜夜的我自己,我应该说,不苦,一点都不苦。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无声的给我施加着压力,我可以欺骗我自己,却做不到欺骗他。
我说,苦。
但其实,我几乎要忘记了那段苦涩的时期我自己是怎样熬出头的,我忘记了到底多苦,我只知道我现在一想起来心脏都在颤抖。
我见他眼皮一颤,下一秒,他的唇轻轻的亲吻着我被他拽住的手腕。
他很虔诚,他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为了亲吻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我的手腕上显着骇人的青紫,但我不在意,疼痛更多时,在我这里不重要,但如果是他能赐予我的,我想就算是他吃了我的手腕,我也觉得无伤大雅。
我很爱他,是闲时也不敢想起,是想起便瞬间窒息。
我见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颗糖,他修长的手指轻易的剥开包装,送到我嘴里,他说,这样就不苦了。
我的口腔里蔓延着劣质糖精的味道,橘子味的,我调侃他为什么拿哄学妹的把戏来糊弄我。
他依旧注视着我,他说,没有学妹,他只有学弟。
我难以控制的心动,我没办法保持面部的平静,我喜欢他啊,他做什么我都能喜欢他啊,何况他嘴里说出来的,是我前半生一直想听的情话,虽仅仅只是敷衍的情话,但这些对我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我无法抵抗,也没有抵抗。
晚上,他就躺在我的床,紧紧抱着我。
我睡不着,我不是兴奋,却是后怕,我怕梦醒时分,被是凉的。
我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我知道他没睡,就像他知道我一直没睡是一样的。
我说,哥,给我唱首歌吧。
他像是疑惑也像是意料之中,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而我在可笑的庆幸我刚刚洗过了头发。
不是脏的,他可以碰。
他说,想听什么?
我说,我想听,他的第一首歌。
我听见他笑,但我不好奇他为什么,我用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我感受着他的起伏。
真实又魔幻。
我听着他沉稳且不再生涩的嗓音,把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这一次,我听到了那不再来源于我的,背景音效。
好幸福啊,我想。
但又很不应该,他是不是假的?
我沉沉的睡去,也渴望再也不要醒来。
我醒时,身边已经没了人,连温度也不剩,我觉得我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我慌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崩坏的表情,我把脸埋进手掌。
我快要死了,可能也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死透,就等着一击必命,被动的结束前半生的苟延残喘。
然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杯牛奶和一个完美的煎蛋。
我猛的抬头,毫无保留的撞进他深邃的眸里。我以为他会惧怕我现在的模样,但他没有。
他舔舐掉了我咬破手指上的血珠,在我看着他愣神时包上创可贴。
我不在意指甲盖上黏着的xue肉,我只在意,他没有给我致命一击,反而救下了我。
我不得不,越陷越深。感受到他的泥泞死死的栓住我脆弱的脖颈,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看见他身上的泥泞是我白骨上的皮,肉。
他说,早上好。
我不做声,我只死死盯着他。
他为什么不害怕呢,我见到我自己,也会害怕啊。
他放下早餐,单腿跪着,在我惊愕的目光下抱住了我。
他说,别怕,我在这。
我颤抖的手,附在他背上,我想说话,但我下意识忍住了。
这时,我听见他磁性的嗓音说,想说什么,别憋着。
我一愣,又紧紧抱住了他,我说,求你,别走。
他说,好。
我梦似的吃完了他亲手做的早餐,却见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不笑了,他说他在学校时还见我笑的。
我不回答,心想,别怪他看不清我的假笑,因为他不了解我。
却又听他说,没有发自内心的笑,应付他人的笑能不能给我?
我又一次愣住了,我心动,但我的大脑又当机,可我的肌肉却同我的心一样遵循他的命令。
我扯出一抹与当时一模一样的笑。
我眼看着他的眉毛一寸寸的皱起,我暗地里失落,但面上还是抬手抹平了他的褶皱。
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我平静的与他对视,我说,我不在年轻了。
他说,但他依旧爱我。
依旧?我不明白,我们之间只有我一个人的过去,哪里来的依旧?
我不去想该不该信,但我记住了他的话。
我说,我也爱你。
很爱。
我窝在他的臂膀里没发觉的流着泪,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这些年暗恋的委屈,和老天戏耍我们的愤怒,但我又感激,命运让我们再次相遇。
假的,也好。
只是胸口不再痛了,对不对?
我小幅度的抽泣着,不可控的想起来我的吉他,我过得那个年,我唱的那首歌,以及我抱着他所感受到的温度。
我哭了很久,哭到打嗝,他笑了笑,舔掉我的泪。
我老脸一红,又没出息的哭,他轻拍我的背,一遍又一遍的说,他爱我。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为了我回来。
我不明白。
我应该背着他去看我的老朋友,心理医生,因为我觉得我的幻想越来越真实。
可又好害怕,治好了病,我还不如这样下去。
所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带着他去见心理医生,赌注的战利品是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的两瓶安眠药。
输了,也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然后,心理医生看到了他。
我从没赢过,所以当那两瓶安眠药被他冲进马桶时,我还在笑。
我听他讲起他治疗的事,说起他为什么喜欢我,很梦幻,他的记忆错乱了,也许是时空的扭曲,他梦见很多年后的我们。
我们感情很好,很相爱。
他本身是一个无性恋,可在接触我的后几年便开始做那些梦。
他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如此的爱上一个人,不过他也很幸运,他说他爱着的我,也深深的爱着他。
虽然他当年离开我时,并不爱我,只是为了治疗他的癔病,但他还是不可控的依恋上梦境里无比爱他的我。
所以他回来了,当他发现现实生活中的我爱他爱的卑微时,他一边惊叹梦的真实,又不可救药的心疼我。
他说,他是真的很爱我。
他说了很多我生活上的小细节,包括我喜欢橘子,喜欢穿灰色衬衫,很多很多。
我见他的眼神,我知道,他没说谎。
不是直觉,是,我见过他不爱我的模样,而爱我的他,在我脑海是一片空白。
虽然这让人很难相信,但只要是他的话,我都信。
他说,请相信他一次吧。
他说,请再爱我一次吧。
他说,别再放弃他了。
原来,他看的明白啊。
后来他又啰啰嗦嗦的念叨起来我们之后的日子。
他说,我们用那把吉他重新做一个。
我说,好。
他说,让我搬去他新买的新房。
我说,好。
他说,要我明天就去见他家长。
我说,好。
他说,要我以后只对他笑。
我笑着说,好。
他说,他一辈子只爱我一个。
我说,好。
他说,我这辈子都不许逃。
我说,好。(我逃不掉,这辈子都逃不掉)
他说,我们结婚吧。
我说。
好。
不知道今天他到底怎么了,他竟然在手机翻开这我好久好久之前的采访。
在我还未爱上他时,在国外参加比赛时。
记者问,作为第一名想对其他比赛选手说些什么呢?
我看着画面里的粉毛欠揍的舔了舔唇钉,笑了笑。
说,各位,比起天赋型选手,还得继续努力啊,頑張れ,頑張れ,呵呵。
毫不谦虚,扯着略带嘲讽的笑,隔着屏幕都能看清我眼中的不屑。
是少年人的轻狂,是仗着自身优势的骄纵,是有恃无恐,是狂妄自大。
他转头看着我,他说,很帅气。
我一愣,这是我觉得自己最丑的模样啊……
我说,不要再看了,很丑。
他朝我笑,笑的很帅气。
我愣住了,我看着他平板上粉毛的大脸,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跨越了时空,嘲笑着如今的我,羞涩的脸红。
我想,如果是之前的我,应该会大笑着说真没出息!
好吧,我现在也觉得我没出息。
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回答,不怕被报复吗?
我一愣,结果就听见平板里传来我的声音,我回答记者,没关系,实力差距太大,他们根本不在我眼里,实力的碾压下,我容许他们在我的脚下苟延残喘。
我赶忙解释,我说是他们的选手在比赛刻意弄伤了我的队友,所以我……
他沉默了一会,就在我瞎想我有没有惹他生气时。
他张了张口,说,你要是能把这个自信用在爱我身上就好了……
尽管,他的关注点很奇怪,但我看着他眼里的欣赏与爱意,还是会哽咽,但还是笑着说。
我说,下辈子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