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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同类

勿缢

晨光打在树顶,分割出明晦。绿叶“簌簌”地抖动,层叠着翻浪。

楼牧倚在树下,燥意被这些清丽的生命藏蕴在郁葱之中。它们随着奔涌的风,舒展着蓝与脂绿交织而出的震撼。叶片恰到好处地承接住光晖,树下一派凉适。

操场上,少年们肆意跳脱,青涩地向他人展示自己的运动技能,挥洒青春汗水。

乍一看,还是份不错的风景呢。

前提是自己也能参与。

他们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在集体活动时,楼牧被很自然地排除在外。而楼牧也慢慢对同学的排斥懒得搭理,像那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以审视事物的姿态来维护一颗自尊心。

这个前锋传球太笨拙,那个矮子不懂得配合,边上两个中锋撒泼犯规。

总结:都比不上我。

看着吧,没有我,你们就赢不了!

把骄傲自负变成自己的保护盾,是很幼稚的行为,楼牧却也乐在其中。

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为她顺了顺毛。

“想去玩?”

“不想!”

风将时间吹散开来,同龄人的嬉闹声愈发飘邈而遥远。楼牧犯了夏困,敛去锋芒,乖顺地倚倒在旧的怀中。倦意攀上,侵入每一寸躯体。旧身材清瘦,却异常的柔软。

怪物收起爪牙,枕上神祗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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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牧在尖锐的辱骂声中醒来,手臂隐隐作痛。

她站在操场中央,被推搡着围住。

身上不知道哪来的水,湿意侵入单薄的上衣,大脑有些充血。

“疯子!你不为班级荣誉做贡献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啊?”

“送去精神病院里待到死吧!”

“…要不先等老师来处理”

“整天装得多么清高,不搭理我们。现在倒好,把潇潇打伤了!你就等着被抓去神经科关着吧!”

“干吗不说话?是觉得郑潇伤得不够重吗!”

楼牧不明所以。“打人”“郑潇”都是让她感到陌生的词汇。楼牧对社交没有任何兴趣,甚至能说是反感,她不喜欢成天吹嘘名鞋名表,不喜欢以别人的情情爱爱编排话题,不喜欢强行参与入对弱小者的欺侮。故而,即使升入初三已经一个学期,楼牧都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班里人的名字也记不起几个。人们总是喜欢对离群的事物加以攻击,把躲在角落自娱自乐的人染得随波逐流。因此,楼牧也成了那个自作清高、疯疯癫癫的耙子。

只是楼牧这个疯耙子,谁也改变不了。

谁也不会乐意接受,在自己卑微地努力合群的时候,有一个人坦然地,唱着喜欢的歌,画着喜欢的画,讲着喜欢的话,光明正大地喜欢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在你的认知里,那个人,会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变得俗气、恓恓惶惶,你引以为傲的“合群”在他眼里是一个笑话。

那个人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浸入泥沼的目标。而你,却看不见他不“合群”的代价。

书桌里凭空出现的蠕虫,衣服上连续平添的划痕,集体活动的排外,跑操时故意的踩踏。

你看不见,只知道他故作高雅姿态,不与一群“俗人”同流合污。

听起来夸张阴暗的思路,真实地充盈着这些少年。

楼牧环顾四周。

一群人。

没有一个是她的同类。

她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茫然,只见到他们的唇齿一张一合,却渐渐听不清他们的话。

郑潇是谁?

应该是某位同学吧。

人群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捂住胳膊,清秀的面容欲哭欲泣。身周,几个同学手忙脚乱地为她抚背顺气,柔声安慰。

楼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就像一场梦,自己刚在旧的怀中睡下,似乎就在梦里发了疯,打了人。

那,旧呢?

楼牧焦惶地踮起脚,视线越过人群扫望。

旧呢?

她在哪!

叫骂声和报复性的搡撞依然压向她。

人们附和的附和,出头的出头,看热闹的看热闹,就是没有一个人维护她。

楼牧眼前,阳光刺眼地扎下来。她不知道该躲去哪里。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是“病痨”来了。

他们的体育老师姓卫,个子拔高,筋肉捷健,有副王者风范。只不过在几位正科老师的口中,一轮到体育课,他就“生病住院”,最后给语数英化占了课程。三天两头“病”一回,“病痨”这个威名也就传开了。

尽管平日里主张和气生财,但初中生正是爱闹腾的群体,“病痨”也被练就了唬人的本领。凶起来,正班程老师也得惧上三分。

“全围在一起做什么?想跑圈了是吧!”

人群松散下去,给他让出一条路。楼牧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闹得最凶的四五个,现在缩起尾巴退了回去。

一直围在郑潇身边抚慰她的女生举起手。

“老师,楼牧把潇潇给打了,还不道歉!”

楼牧的情绪反而在这一刻崩裂开来。

疯躁,是她面对茫然和恐慌时惟一的自救方法。

“我不记得了!我没有打过她!”楼牧的意识被上涌的血液冲得激薄,她几乎是嘶吼了出来。她想告诉所有人自己的清白,拼命挤上前去,反而像正在饥哮的怪物,甚是亥人。没有了神明牵制的怪物撕扯起面前每一个人的衣服、皮肤,手臂上不经意露出淤青。

楼牧生得很好看,像一具不谙世事的洋娃娃,木讷精巧。现在,她被头顶上,那束高远而利锐的阳光所激怒。却把周边的同学吓得失措,想要后退,奈何身后都是人,无处可退,只能疯一般地相互推挤,秩序在楼牧的失控中一度混乱。

“牧牧!”

一股力量把她拉进冰凉的庇佑里。

旧,怎么才来啊?

阳光不再那么尖锐,视野不再那么扭曲,辱骂不再那么汹涌。

“姓楼的,道歉,发什么疯?!我自己会查,用不着你编借口。还有你们,瞎乱什么?!”

“病痨”发威,人群安静得吓人。

“直接让楼疯子去死吧!”不知是谁,胆大地嘟囔,妄想试探老师的底线。

“你,说说怎么回事。”卫老师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回应,首先转头询问郑潇,声音明显柔了下来。郑潇周围的好姐妹们哗然散开,郑潇走上前,仍然断续地抽噎。卫老师照顾到她的情绪,不再问,弯下腰来细心地检查伤口。

楼牧往身后旧的方向退开两步,打心眼里的嫌弃这个老师。

平日上课时摆花架子不说,现在倒好,只知道关心他的好学生了。

楼牧感到不忿,但郑潇的胳膊上毕竟是血淋淋的一道长痕,触目惊心。

“老师…”郑潇缓过气来,一双干净的眼睛含着霜,惧怕地盯着楼牧。

“没事,你说,老师会处理她。”

“我只是…玩累了,去树下放球拍,周围没见到什么人,我就…”

“你说,她对你干什么了。”卫老师的耐心显然不足。

“我就随手把球拍往草地上一扔,没想到打到了她,她就…”

郑潇怯怯地拂了拂胳膊,强调出其上狰狞的长痕。

楼牧恍惚了一瞬,寻忆。

宽广的草坪,最角落的巨树下。她被庇护在柔软的清冷中,怀着困意。远处嬉闹依旧,光线从高云间的罅隙倾洒而下,是悲悯的天神所施舍的眼泪,在入眠时,渐渐干涸,流进她绿得骄傲的眸子里。

“嘶--”

旧的躯体骤地震然,侧身护住楼牧。楼牧倦意全失,惶觉地退开,像被惊醒的眠兽,抵触地环顾四周。

旧不卑不亢地背对楼牧站着,捂住右肩上的红肿,一只羽毛球拍卧在她脚下。

郑潇发现没有打中楼牧,吊儿郎当地耸耸肩,另一只球拍随着手臂的落下,飞向她们。

楼牧怔怔地站在原地,球拍砸上她的胳膊,落在地上。

“喂,这么怂啊?被打了都不吭声的吗?”郑潇见激将法没用,感到些许无趣,转身走向好姐妹们,轻盈地蹦跳,阳光勾勒出娇小的身形,显得玲珑可爱。

楼牧瞥了眼旧,对方一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模样。

“啊!”

随着少女的惊呼,血色镌划过她的手臂,余下一条流畅的尾端。她面前,楼牧狰狞地扑上她身,像野兽一样抓咬。身边的女生愕然地瞪大瞳孔,埋头,互相搀扶着退散开,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圈旁观,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佯作相助。

“疯子啊!滚开!”郑潇精致的小脸扭曲得不成形状,毫无意义地、绝望地踢打挣扎。

几个胆大的试探性地上前阻拦。

其间,楼牧的意识断断续续。

近乎疯狂的怒意,

盛夏独有的暖风,

身下尖叫着求饶的恶徒,

眼前变幻的色彩和光影,

瞬息的空洞和苍白,

被无数双手阻拦的厌躁,

被碾入贬低言语的颓沉,

铺天盖地的谩骂,

独自一人的角落,

想要安于现状的惰性,

渴望停止逃窜的惊忙,

偶然闪过的黑白,

缺乏勇气的躲藏,

被扯得稀碎的气球,

被压得窒息的雏雀,

还有那个像笑眼盈盈的女孩,递过来的栀子花。

……

好像有很多手把她拉开,旧搂住她,人群围住她,看不清面庞的女孩嘴巴一张一合,指控她。

……

她是负面情绪的旧物,被呕出来,再装回去。

“你是一条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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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郑潇撒谎,是她先——”旧举手辩解,把楼牧的思绪拉了回来。

“宋旧,让你说了吗?说。”

“是郑潇先故意用球拍砸人的。”

旧一顿,托起楼牧的手臂,挽起袖,显露出其上的青紫。楼牧敛眸,盯着她。

“对,是她先动手,我才还手的!”楼牧抿嘴抬头,坚定地瞪住卫老师,丝毫未提,她是为了旧,才一时冲动。

郑潇咬了咬嘴唇,捂起伤痕缩入人群:“老师…不是。她打我的时候好多人看到了…”

“楼牧,宋旧,你们有证人吗!?”卫老师威严地瞥向她们。

“…”旧默然地垂首。

“当时树下就我们几个,哪来的证人?”

“楼牧!打人,撒谎,顶嘴,你来学校就是干这些的?”

“老师,”人群里,一只瘦削的手臂坚定地扬起,“我看见了。”

纷纷回头,一方晴朗。

(本篇较长,稍后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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