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倚着校外缠满绿藤的围墙,梳理长发,一霎的洁白掉落到地上。她蹲下身,半枯的栀子花卧在砖上,花瓣边缘已然蜷曲,湿答答的。
她捡起来,珍爱地捧住。
楼牧。
很好听的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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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刚下,楼牧还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中,盛夏的空气被蒸腾得极为厚实,闷热。
楼牧坐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笔盒,像开封昂贵的贡品般小心翼翼地打开。
双手骤地一震,锈盒摔落,散了一地笔,墨水在地面狰狞地游走。
不见了。
“如果我说,这是在老鼠笔盒里找到的玩意儿,你们信不信?”寸头的高个男生举起花,满意地俯视着簇拥过来看热闹的同学。
小老鼠。
他们“馈赠”给楼牧的绰号。
“什么嘛!难道楼疯子的少女心突发,还放朵破花儿在笔盒里?”
“干脆把花撕了吧?”
“别,她可是会咬人的!”
“瞧瞧,她的表情!哈哈哈,生气啦!”
楼牧茫然地看着、听着,只觉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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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夕阳吻住的枝丫,盈起一小潭光亮。
一步,两步,三步…
楼牧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到放学的,她像运作的指针一样,理所当然地按部就班,上课、进餐、完成作业、准备回家。
扑打声响,天空中几只散雁逐着将逝的日光,翻飞,跃动。楼牧抬头怔怔地观望。
大鸟的底翅被勾勒出轮廓,飞得持久,却逐渐模糊在天际。
她不明白,为什么喜爱的东西总是被夺走和蹂躏。
身后,旧执起她的手,往前跟了几步,两人并排前行。
“牧牧,怎么没见到你的小花?”
“…不小心丢了。”
“没事,我再给你摘。”
旧注意到楼牧情绪落寞,索性牵着她向小径奔跑。
“咦!去哪?”
“摘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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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成绣面的鲜花环绕她们,几乎桎梏住了夕阳。楼牧瞪大眼睛欣赏,眸子像被碾碎后重新拼起的宝石,还在滴着水。
旧站在原地浅笑,目光轻巧地随着楼牧的移动而移动。
“美吗!?”楼牧转过头看着旧,痴痴地笑。
“美。”旧吐字轻柔,细心地用鲜花装点楼牧的短发。微风又过,花瓣和她的睫毛缓缓颤动。
花枝凌乱却灵致地缠绵在楼牧身后。
楼牧也捧起旧的长发。
不一会儿,到处开满了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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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的楼道,残阳从隙窗中灌入。
飞升的灰尘。
烟酒的酶味。
怯藏的爬虫。
模糊的靴印。
楼牧垂眸,默立在光束无法抵达的地方。
“吱啊”,门从里面打开。门内,女人约莫三四十岁,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深陷于臃挤的面部,袖套油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女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楼牧。
“怎么一股子味,喷香水了?”
“没有,是花香。”
她侧身让出一条缝隙,“小老鼠”身上的香味愈发明显。
“哪来的花啊?肯定是喷了,我是你妈,你瞒不住我的!别像你姐一样,学习成绩不见提升,反倒是小小年纪就出去鬼混,还沉迷于什么二次元,迟早浪出事情来。”女人不知疲倦地叨念。
楼牧把反驳的念头咽回去。
“早上吃饭了吗?”
楼牧没有回头,但能听出对方的语气平缓了不少,像一位在真正关心着女儿吃穿冷暖的母亲。
“吃了。”
“肯定是撒谎。”
楼牧知道顶嘴不过是自取其辱,敷衍地颔首,走进家门。
不同于楼道间的暗沉,门内明亮宽敞,家居软饰的摆配极富格调,彰显出房主条件的优越。却看不到有人生活着的痕迹。
空而冷,仅仅是一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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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牧走出书房,在书包中翻找。她已经将东西找不到的原因揣测得很清楚,只是出于侥幸,还是打算去问问。
女人刷着手机,浮夸地皱眉,微笑,再皱眉。
“妈,我书包里的花呢?”
母亲神情冷了三分,视线转向楼牧,满含怨愤。
“质问我?”
“没,我随便问问你而已。”
紊长的静默。
“扔了。”
楼牧瞳孔一震,讷然地立住,尽管早就有了猜测。
“谁让你整天把一堆垃圾当作宝贝。我要是不扔,那些野花两三天就臭了。”
“嗯,扔了就扔了吧。”装作无所谓,真的很困难。
扔了。
扔了。
都被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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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牧抱着双膝,蜷藏在房间角落,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饴吸残留的花香,躯体急遽地颤抖,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着。
抬起头,双眸笼着一层细腻的水雾,遮掩住了果敢和渴望,沾湿的碎发贴着脸颊。
她似乎还看见旧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用花叶拭去泪水。
“别哭。”
楼牧闭上眼,害怕再过一会儿,旧就又消失了。
“旧,你一直要在,否则我就打你。”楼牧的声音软下来,还带着哭腔。
“我一直都在。我看见你被同学嘲笑,看见你在雁群飞走后很失望,看见你和谩骂你的妈妈待在一起,看见你弄丢了喜欢的花。”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牧牧一直在很勇敢地面对啊。”
楼牧轻轻地“嗯”着,把头埋进旧的怀里,满意地聆听。
“牧牧即使弄丢了花,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面对下去,不是吗?”
“那你也一直要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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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亮了。
楼牧倦懒地睁开眼,身上多出一层薄毯,眼前少了一个旧。
手心,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好像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