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绽放

德是人的天性，舞是德的光华

  您说，我是良木？！    

  欧阳辰喉头猛地一哽，所有强撑的平静瞬间被这两个字击得摇摇欲坠。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猛然涌上的酸热狠狠逼退，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嗯”。这一个音节里，包含了太多：委屈、释然、不敢相信、以及尘埃落定后巨大的疲惫与……隐隐升腾的、微弱的喜悦。

  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不争气的液体就会彻底决堤。

  闫邵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里那把墨绿的扇子，连同他几乎脱力的手臂一起，轻轻扶着他，走向后台更深处的休息室。

  孟赟早已等在那里，正被兴奋的同学们围着，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辰儿！太棒了！你看见没？你的变身双飞燕……那个旋风空转！绝了！观众席一点声音都没有！全都看傻了！”孟赟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忘了自己刚刚也经历了一场鏖战。他用力抱住欧阳辰，也不管对方身上湿透的汗：“我们做到了！辰儿！我们真的做到了！”

  欧阳辰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靠在孟赟同样汗湿却热烘烘的肩膀上，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紧绷的神经在同伴毫无保留的喜悦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也是”他声音还有些哽咽的哑：“《玉龙》……特别好。”

  “那必须的！”孟赟松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但随即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不过我现在快紧张死了……就等最后结果了。”

  这句话立刻将两人拉回了现实。巨大的喜悦之下，是依旧悬而未决的最终审判。休息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兴奋中掺杂着不安的等待。其他选手也陆续回来，有人掩面低泣，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强作镇定地聊天。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化妆品和浓烈的、属于竞技结局揭晓前特有的焦灼味道。

  欧阳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接过闫邵安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却安抚不了胸腔里那只四处冲撞的小鹿。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指尖冰凉。

  孟赟也坐到他旁边，不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剑穗，圆润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休息室入口上方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缓慢地爬行。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闫邵安静静地坐在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打扰他们的紧张。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提供着无声却坚实的依靠。他偶尔会看一下手机，回复一两条信息，但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看着他们年轻脸庞上交织的期盼与不安，眼底深处是沉淀了岁月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人师者的骄傲与怜惜。

  终于，工作人员来到休息室通知，所有选手重新上台，准备颁奖。

  所有人的心脏都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跟着人流再次走向舞台侧幕。这一次，脚步不再虚浮，却仿佛踩在云端。灯光依旧炫目，台下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所有选手按照剧目顺序在舞台上站定，形成一个长长的弧形。璀璨的灯光平等地洒在每一张年轻的、写满故事的脸上。

  欧阳辰和孟赟并肩站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欧阳辰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那棵刚刚经历过风雪的松，将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了维持表面的镇定上。

  所有比赛结束，选手们重新被请回舞台，按照剧目顺序站好。璀璨的灯光照耀着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面写满了期待、紧张、希冀。

  颁奖环节开始。铜奖名单宣布……没有他们。银奖名单宣布……依然没有。

  孟赟和欧阳辰并肩站着，能听到彼此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孟赟偷偷伸手，碰了碰欧阳辰的手指，冰凉。欧阳辰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那棵风雪中的松。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剧场的每一个角落。铜奖名单宣布……一个个名字念出，掌声响起，有选手欣喜地上前，也有更多的人眼神黯淡下去。没有他们。

  银奖名单宣布……气氛更加凝重。念出的名字越来越少，台下和台上的呼吸都仿佛屏住了。依然没有“孟赟”，也没有“欧阳辰”。

  希望如同被不断吹胀的气球，越升越高，也越来越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砰”地炸裂。

  终于，到了金奖。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晰地念出一个名字：“……《玉龙》，表演者，孟赟！”

  掌声雷动！孟赟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欧阳辰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几乎是蹦跳着上前，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金色的奖杯和证书，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对着台下用力挥手，最后，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闫邵安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男人特意将手扬起，让台上的少年看见他的鼓掌以及那夸张的口型。

  “我为你骄傲。”

  欧阳辰也打心底里为他高兴，他是卫冕的冠军。但同时未知的恐惧与压力瞬间撞向整个身体——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两种情况：一是他这次连铜奖都没有获得，二是他和孟赟一样是金奖。前者他不愿接受，因为这太痛了，痛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释怀。后者他不愿意相信，因为往年的金奖都只有一个，从来都没有出现两个人都获得金奖的情况。

  主持人顿了一下。长达半分钟的空白，只剩孟赟一人在领奖台上。

  欧阳辰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想，身体比主观意识更先崩溃。他紧抓住自己的手，能感受到不断有冷汗冒出，心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至全身，似乎就在自己耳旁跳动。

  终于主持人继续念道：“以及，《松姿》，表演者，欧阳辰！”

  第二个名字，如同另一道惊雷，在欧阳辰的脑海中炸响！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遥远，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看见孟赟在获奖者队列里转过身，对着他拼命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在激动地喊“辰儿！快来！”。他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闪光灯亮起。他看见侧幕的阴影里，师父闫邵安站得更前了一些，正静静地望着他。

  世界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道注视着他的、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目光。

  欧阳辰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但几步之后，便重新找回了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坚韧与骄傲。他走向舞台中央，走向那片最耀眼的光。从另一位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同样分量的金色奖杯和证书时，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真正确认——这不是梦。

  透过那张笑颜，闫邵安久违地看见了少年脸上独有且珍贵的的意气与那股骄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