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节目,《松姿》,表演者:欧阳辰,选送单位:京都舞蹈学院附中。”
报幕声落下的瞬间,欧阳辰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节奏敲击起来。他拿起那把墨绿的折扇,扇骨冰凉依旧,却仿佛与他掌心的温度有了微弱的联结。
闫邵安站在他身边,最后检查了一下他的妆发和服饰,手指将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如常:“跳你想跳的。”
幕布拉开。
灯光比想象中更灼热,也更孤独。欧阳辰步入光圈中心,站定。他穿着浅绿与青绿、墨绿渐变的纱衣,唯有肩头留下一片雾绒绒的雪白,手中扇骨深棕却透亮。台下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他微微垂眸,调整呼吸。脑海中不再是复杂的技巧要领或情感铺垫,而是山顶寺庙鼎炉中那声清脆的“咚”、是耗腿时师父点在脚尖的“绷直”、是多年来不知多少次的捶打与淬炼、是夜晚咽不下去的哭声……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极速流过,最后定格在师父的那一句“跳你想跳的。”
古琴的第一个音符,铮然而起,清越悠远,如一滴露水坠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
欲起先沉,欧阳辰动了。
古琴琮琤,似松涛过隙,又似雪落无声。
起势舒缓,如初生的幼松,带着未经风雨的舒展与柔韧。扇子在手中轻拢慢捻,细腻的云手配合气息的吞吐,模仿着松枝在微风中的摇曳。他的动作极其干净,每一个线条都延伸到极致,带着一种内敛的、精雕细琢的美感。没有孟赟那样外放的冲击力,却自有一种吸引人屏息细看的魔力,仿佛在寂静中描绘一幅水墨松图。
评委们凝神看着。这个选手的控制力和身体表现力堪称顶尖,那双眉眼更显情感表达细腻入微。
音乐渐转,加入低沉的闷鼓与呼啸的风声模拟。
风雪将至。
欧阳辰的舞姿陡然一变。动作幅度加大,力量开始迸发。拧身、探海、翻身过后左腿伸至头顶又堪堪控住……一连串不容喘息地技巧如行云流水般展开。那把墨绿折扇在他手中时开时合,时而如松针承雪般颤抖收拢,时而又如枝干抗争般猛然抖开,发出清越的“唰啦”声,与风声鼓点巧妙应和。
他的转与跳跃开始增多,变身双飞燕高高跃起,双腿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落地时却坚定如钉,似要穿透地板,仿佛松根在痛苦中更深地扎入冻土。
鼓点越来越密,风声越来越尖啸。
最关键的那个段落来了。那个曾让他无数次失败、扇骨折断、内心崩溃的旋风空转接一连串复合技巧。
观众席上,孟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前倾。
闫邵安在台下目光沉静地追随着舞台上的身影,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情绪。
舞台中央,欧阳辰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倾斜、拧转,以手臂与身侧一线为轴,急速旋转,扇面在旋转中“哗”地完全展开,墨绿的色彩划出一道饱满而凌厉的弧线,如同松树猛然舒展开所有枝叶,释放出全部的生命力。
高度足够、轴心稳定、扇面展开的时机精准无误。
一周……两周……
落地时,脚掌扎实地抓住地面,重心稳如磐石,竟没有丝毫晃动。紧接着,捻步转、探海翻身、蹑子追风……后续的高难度技巧衔接得流畅无比,仿佛那不是一个个独立动作,而是一口气呵成的、松树在暴风雪中不屈挣扎的生命律动。
完美无差。
孟赟差点在座位上跳起来,强行忍住,只激动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闫邵安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深沉的笑意。
风啸声渐渐微弱,鼓点散去,只余古琴悠长的余韵和吹雪轻轻飘落的微风声。
舞台上的欧阳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变得异常沉重,却又充满了另一种力量,一种劫后余生的、沉淀下来的力量。他缓缓跪地,不是颓然倒下,而是如同将根系更深地扎入大地。
大雪绵绵,落在瘦却劲挺的肩上,舞台的妆发更衬得少年洁白如玉。
最后,少年身体轻轻向后仰去,形成一个充满张力的后仰舞姿,再往下一沉,似乎在等待积压的厚雪从遒劲的枝丫上滑落。而手中的扇子,随着胸腰一节一节向上顶的同时,被他双手稳稳托举,缓缓地、一寸寸地推向头顶的光源。
那光在他清澈的眼底闪烁,在他每一个细微地颤抖的指尖流淌,在他最终定格的、仰望的姿势中凝固。那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历经极寒暴雪,终于触摸到一丝温暖,确认自己依然挺立、依然在生长的希望。
扇骨展开,扇叶在强光下显得愈加翠绿。肢体舒展,头和胸腰微微向后仰着,透出勃发的生机。
因动作而被卷到肩上的外层纱衣的一角,此时无声地从肩头飘落。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雪轻如棉。
最后一声琴音,袅袅散去。
少年就这么安静地定格在那里,青衣几乎湿透,紧紧贴在年轻而坚韧的身体上,在灯光下如雪后初晴的远山,清冷而明亮。胸膛起伏,那是生命最真实的律动。
长达数秒的、全然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同解冻的春潮,轰然响起,席卷了整个剧场。
欧阳辰保持着最后的姿势,直到掌声达到一个高峰,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缓缓归来。他极其缓慢地收势,起身。
站直后,他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望向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海洋。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看尽了所有。
他深深地鞠躬。
弯下腰的刹那,一滴汗,或者别的什么,从他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的下颌滑落,无声地消失在舞台的地板上。
少年直起身,脸上依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往日氤氲的迷雾被彻底洗净,露出其下如初生松针般清新的底色。
他转身下台,步伐很稳。
走进侧幕的昏暗,闫邵安已经等在那里。没有拥抱,男人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闫邵安声音低哑,只道出一句话。
“你从来都是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