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章 月明星稀

　　里覗埡并不希望他所做的事情被认定为是没有回头路的，他也不希望走一条众叛亲离的道。

　　但这也只是他所希望的，事实是怎样还得另说。

　　阿兰嫁人，掌琨都呢娶妻，卡嘎哈独自一人守在书库的老旧房子里。

　　他从小便交好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之间的轨迹早就开始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即便交错也不会再如从前那么密不可分。

　　里覗埡走到高塔下，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两个锁——从前的两人才能开启的西芹高塔，现在只要一人就能自由进出。

　　高塔里的旋转楼梯依旧那么漫长，抬眼望到的尽头都是眩晕与虚幻。

　　里覗埡熟练的在腰上绑上绳索，扣紧后，一面摸着墙壁，一边慢慢抬脚踏上阶梯。

　　他从前觉得西芹高塔很高，走了半天上塔就要累个半死，在平层上休息不一会儿就要进舞巫住的那层，不但要保持礼貌，还不能露出一丝疲惫的感觉。

　　幸好见舞巫也只打个招呼，见一面后就会和阿掌爷爷留在平层等阿爹和舞巫聊完结束一起下塔。

　　里覗埡每次就憋着，躲在阿爹后面大喘气，打招呼也是，半边脸藏着，等缓上劲再表示自己不累。

　　扶玥也是，偶尔会故意第一时间问候里覗埡，让他憋的脸红心跳，物理上的。

　　那时候里覗埡自己觉得装的挺好，但其实扶玥都能看出来。

　　有时看里覗埡确实累的不行，就在族长未开口前先出声把里覗埡赶出去，等到差不多结束了，里覗埡也待习惯了再上来问候。

　　里覗埡不太记得，那时候发现扶玥如此的“特殊对待”，内心是个怎样的感受。

　　是欣喜？还是惊然？

　　他发现自己对什么都没有十全十的把握，特别是别人对待自己的感情。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愚笨，晓得内心。

　　不然也不会见到扶玥的第一面就自顾自的把对方纳为好友，并决定他该是这样。

　　高洁，孤独，但是可以触碰。

　　天上挂着的月亮他摘不到，但是住在塔上的扶玥，他可以系着绳索，慢慢踩着阶梯靠近。

　　若高塔的那枚“月亮”也倾心于他，那么他该如何正视那双无情的双眼，看出自己的所在之处，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用那双污浊的双手，拉扯他，束缚他，最终一同陷入泥沼。

　　他踩上了平层的时候，外面的天有些暗了，来了雾，飘过云，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再明亮的天也照不进压抑的高塔，再舒适的风也只能穿过罅隙。

　　疯狂又隐秘，胆大又妄为。

　　泥沙抓住他的双脚，黑发缠住他的手臂，他努力抬头看着月亮，期待它能降下光辉，亲吻它的信徒。

　　里覗埡想成为雾，想成为云，想在大众之下拥抱他的月亮，圈住周遭的空气。

　　但他不行，他还不能真正敲开那扇门。

　　月亮问他，你是谁？

　　他回答的不是薄如纱的雾，不是成团成团的云，而是试图藏在月亮身边，等待窥伺的那颗星星。

　　他一直都在，可别人一直看不见。

　　月明星稀，风过寒夜。

　　他发现自己也不是那颗星星，而是深陷沙泥的俗人，被美景乱花了眼，以为自己也身在其中罢了。

　　月亮笑了，指着那不大的洞口，问他，你要不要见见黑夜里的西芹。

　　他想，他很想，他探出头，试图用手抓住真实，直到那一点，直到月亮发出喟叹。

　　西芹的黑夜一片寂静，飞鸟也不愿发出声响，躲在槽笼簌然抖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