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放学后，道枝跟相多并肩走出校门。相多滔滔不绝地向道枝描述着自己即将约桥下去游乐场表白的宏伟计划。道枝看着高出他半个脑袋的相多，大个子眼里闪动着对未知爱恋向往的光芒，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耀。

道枝好生羡慕相多眼里的光，光芒灿若星辰，耀胜骄阳。

生在黑暗里的人自然向往光明，但更向往那个于暗色中拯救自己的人。

“呀！那不是你哥吗！”相多惊讶地指了指前方。

寒风中，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外套，脖子上戴着熟悉的灰色围巾——那是道枝送目黑莲的生日礼物。男孩的瞳孔先是紧缩，接着长长的睫毛上下扫动，定睛细看，确认眼前人是目黑莲无疑后，道枝深褐色的瞳仁便在眼眶里雀跃。

这是升高二后目黑莲第一次来学校接道枝。道枝自然甚是欢喜。

“真新鲜，你哥这么个大忙人居然来接你。”相多看到道枝喜不胜收的样子，忍俊不禁。他用手肘戳了戳道枝，说道：“我先走了，明天见。”

相多走后，道枝穿越人群走向目黑莲。

“目黑君！”

少年嘹亮的声音从天而降，男人用目光轻轻拨开人群，终于看到了朝他奋力挥手的道枝。高高瘦瘦的道枝像一只灵巧的小鹿，目黑莲只要稍不留神，这只调皮的小鹿便会闯入他的心里，占据他的心房。小鹿只要轻轻一跃，便能让目黑莲的世界天旋地转，从此只为他一人旋转。

一种名为“拥抱”的强烈愿望冲撞着目黑了大脑。他突然想要冲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地抱住那个正朝他小跑着走来的男孩。

目黑莲耗尽所有的心力抑制住内心对于拥抱的渴望。可他失算了。

当那一声“目黑君”近在他耳畔响起时，目黑莲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臂。道枝在讶异中融进目黑莲的怀里。目黑莲抱过他，他也抱过目黑莲，但像这样剧烈的拥抱还是第一次发生。

即使隔着几层衣物，道枝也能感受到目黑莲胸膛上燃着的滚烫温度。那样的温度跟他昨夜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目黑君……”少年的声音被男人炙热的拥抱烧得软软的。不似先前奔跑时那般活泼敞亮。

目黑莲的脸颊被道枝的软糯的声音磨得滚烫，小麦色的肌肤上隐约透着些许红润光泽。他松开了抱着道枝的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目黑君今天没有工作吗？”这一次少年主动打破沉默。

“因为受伤了，所以这几天被安排在家办工。”目黑莲看了看身后的车子，又接着说道：“上车吧。”

上车后，道枝坐在副驾上时刻关注着目黑莲的一举一动，心里仍然回味着刚刚的拥抱。

“目黑君这几天都会来接我吗？”道枝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啊。”目黑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欸？真的可以吗？我就是随便问问。”道枝没有想到目黑莲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反正在家工作量也不大。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多陪陪道枝。”目黑莲只是轻轻瞟了一眼，少年那双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的眼睛便久久不能让他忘怀。

阳光的橘色调融进道枝深褐色的瞳孔里，一双眼睛变得透亮有光泽，像纯粹到极致的琥珀，散发着无人能抵抗的魅力。

“那太好啦！”道枝高兴得摇了摇脑袋，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目黑莲看着道枝的笑意从他浅浅的梨涡里溢出来，先是感到暖融融的，接着有些恍惚，最后竟伤感起来。

目黑莲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仿佛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爱上道枝骏佑了，只是迟钝木讷的自己迟迟没有开窍罢了。可现在才察觉到是不是太晚了？如若道枝知道自己即将订婚，那宛若骄阳般灿烂的笑容岂不是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掐碎了？

美到极致后，一切都显得过于残忍。

回到家里，道枝看到坐在客厅里的koji，整个人一下子更兴奋了。

“koji哥！”道枝兴奋得两眼放光。今天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终于等到你放学了！”koji笑着走过来搂住道枝。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协助你哥办工啊。顺便……在你家蹭个饭然后……”最后一句话koji故意凑到道枝的耳边小声地说。

“真的吗？！还是上次那个游戏吗？”道枝激动地说道。

“当然。”

目黑莲对二人的悄悄话感到不悦，他皱起眉头，一张脸沉了下来。

“道枝，去把功课做了。”目黑莲冷冷的一句话打破了二人的喜悦。

“喂！人家刚放学。很累的。你能不能让道枝先放松放松啊。”koji替道枝打抱不平起来。

“不行。”铁面无私的目黑莲丝毫不给koji任何情面。

“哎……你……”

“没关系，我很快就能把作业写完。koji哥你可以先玩两把等我。”道枝懂事地说道。

“唉……道枝，你哥哥真的管你管得太严了。”

“没……”道枝还没说完，目黑莲已经将koji搭在道枝肩上的手扒开，他抓起道枝的细白的手腕，走上了楼梯。

晚上，koji留在公馆路和目黑莲、道枝一起用餐。这是公馆最热闹的一个晚上。饭桌上有了koji这个话痨，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我说……道枝，你在学校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啊？”koji八卦的本性暴露得一览无余。一旁的目黑莲听到koji问这个问题，不禁也竖起耳朵期待起答案。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有秘密的样子哦……”koji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笑了。

“啊……没有啊……”道枝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

“真的吗？”

“真的没有！”

“那……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啊？”koji不死心地问道。

“额……应该没有吧？”道枝心虚地回答道。他不希望目黑莲知道桥下曾经向他表白一事。

“欸？怎么跟我了解到的不一样啊？”koji摸着下巴说道。

“啊？koji哥你都知道了？”道枝不敢相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koji。

“哈哈哈哈！被骗了吧？你小子就是好骗。有情况，快跟哥说说。”koji得意地看着道枝。

道枝这才发现这是个套路。突然有点讨厌自己脑子不灵光被骗。

“额……这个……就是有个女生……表白过。”道枝吞吞吐吐地把话讲完。

一旁的目黑莲夹菜的动作都变慢了。

“欸？！漂亮吗？是同班同学吗？你答应了吗？”koji的问题像炮弹一样一连串地朝道枝发射。道枝瞬间被逼得面红耳赤。

“我吃饱了！大家慢用！”最后道枝决定以这个理由逃跑。

“喂！怎么就跑了？”没捞到更多答案的koji不满意地崛起了嘴。

“我说你，为什么吃饭像块木头一样？什么都不说？你弟弟被表白了你知道吗？”koji转过头开始对目黑莲话痨起来。

“知道。”目黑莲冷冷地回答道。

“你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啊？”koji惊讶地看着目黑莲。

“刚知道。”目黑莲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答案把koji逗得扑哧一笑。

“你可真行。话说，你应该多关心道枝啊。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处在青春期，情感比较旺盛。需要一个大人去引导啊。”koji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虽然koji有时候话很多的确让人感到有些厌烦，但是koji说的话并不都是废话。目黑莲意识到自己从未和道枝聊过感情这个敏感的话题，道枝的内心世界究竟如何，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或许，真的像koji说的那样，他们需要好好谈谈了。

晚上，koji和道枝在客厅里打着游戏，目黑莲则坐在一旁看书。豆太郎悠闲地趴在目黑莲的腿上，任目黑莲撸自己的毛。

“yeah！”道枝放下游戏机和koji默契地击了个掌。

“这局配合得太好了！”koji感慨道。

目黑莲看着高兴的二人，恍惚间觉得koji和道枝的相处方式其实更像兄弟吧。道枝在koji面前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那么小心翼翼。道枝在目黑莲身边连呼吸都是轻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koji看了看表说道。

“欸？就走了吗？”道枝依依不舍地看着koji。

“小子，明天我还来你家。”koji摸摸道枝的头说道。“真的吗？那太好了！”道枝兴奋地说道。

这时，惠子婆婆来到客厅里说道：“道枝，洗澡水给你放好了，你快去洗澡吧。”

“快去吧，道枝。”koji拍了拍道枝说。

“好！koji哥，我们明天换一个新游戏玩儿吧。”道枝临走前还不忘说道。

“好好好。都依着你。”koji笑着回答。

“走了走了。小道枝怎么这么贪玩啊？”惠子婆婆一边催促道枝上楼一边说道。

“哎！我走了。”koji拍了拍坐在沙发上的目黑莲说道。

“我送送你。”目黑莲起身说道。

“嗯？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你要送我？”

“送你到门口。”

“切！”koji不屑地看着目黑莲。

目黑莲双手插着大衣口袋送koji来到公馆的地下停车场。

“koji。”目黑莲突然叫住他。

“嗯？怎么了？”

“怎么知道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目黑莲认真地问道。

koji听到目黑莲的问题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木头莲居然有一天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是koji想都不敢想的。

“你……你该不会……打算接受那个铃木……”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道枝喜不喜欢那个和他表白的女生。”其实这个问题是目黑莲替自己问的，但碍于面子，他只好拿道枝当挡箭牌。

“你不是说让我好好关心道枝吗？”目黑莲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不错，你已经进步很大了。”koji对目黑莲的进步表示很欣慰。

“所以……答案是？”

“哦！对对对……喜欢一个人……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么最明显的就是吃醋！”koji语气坚定地强调了“吃醋”这个词。

“吃醋？”

“就是……比方说你喜欢某个人，当你看到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时，你就会不高兴，并且希望那个男人离他远一点。或者说，当你知道你喜欢的人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你就会感到失落。”koji努力地向目黑莲解释道。他知道目黑莲就是块木头，必须向他解释得仔细一点。

目黑莲听着koji的话想到了自己看到道枝和相多在一起时搂搂抱抱的场景。那时，自己心里确实感到些许不快。还有刚才吃饭时，道枝说出自己确实被女生表白过时，自己心中确实感到失落。

“还有，当你和你喜欢的人肢体接触时会心跳加快。感觉身体里有种莫名的力量驱使自己和她接触。”koji继续补充道。

“肢体接触”这个词闯进目黑莲的耳朵里。他立刻想起了昨夜的场景。

“喂！你还在听吗？”koji看着一旁楞楞的目黑莲有些失望。他果真不能高估这块木头。koji觉得目黑莲八成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上学时只有那些上课听不懂的学生会一愣一愣的。

“我知道了。你赶快走吧。”目黑莲推着koji上了车。

“喂！你就这么感谢我的？”

“走吧！”目黑莲说完替koji关上车门。

道枝洗完澡后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回房间。刚回到房间坐下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道枝说道。

一进门发现是目黑莲。

“目黑君？”

“道枝，我……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目黑莲把道枝书桌前的凳子转过来面向着坐在小沙发上的道枝，然后坐下。

“嗯。”

“后天……后天目黑庄园要举行家庭聚会。你也要出席。”

“家庭聚会？像之前一样对吗？”道枝问道。

“嗯……”

“哦。”

“到时候中午我去接你时顺便帮你把下午的课请个假。”

“好。”道枝不喜欢这样的家庭聚会，但为了能在目黑公馆待下去，为了继续待在目黑莲身边自己必须去参加。

“还有事吗？”道枝看着目黑莲一副好像还有话说的样子。

“额……”目黑莲发现有些话到嘴边时，说出去需要很大勇气。

“道枝……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可以告诉我。你不必隐瞒。我是你哥哥，我希望能多了解你。”最终，目黑莲选择暂时不告诉道枝自己即将订婚的事。

“欸？为什么这么说？”道枝突然紧张起来。他害怕自己对目黑莲的心意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你今晚吃饭时……说的那个女生……”

听到目黑莲这么说，道枝松了一口气。

“哦！你说桥下啊。我不喜欢她。我已经拒绝了。都过去了，当时没跟你说也是因为觉得都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说。”道枝挠了挠头说道。“吃醋”这个词又一次在目黑莲耳边响起。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很在意他。因为在意，所以会吃醋。目黑莲开始渐渐能确定一个事实了——他喜欢道枝。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看到那块橡皮擦开始，也许是更早，但此刻他能确定，自己喜欢道枝。

“目黑君，目黑君，还有其他事吗？”道枝看着发呆的目黑莲问道。

“嗯？哦！没事了。早点睡吧。晚安。”

“好，那……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