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名礼音乐汇演（4）

　　像点燃那把柴的硝石，登时磨擦出了火星，台下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好比一场厝火积薪的闹剧，他们似乎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红着眼宣泄着被赫然打断的不满。

　　糟了！

　　视觉丧失的人听力触觉本就优异于常人，在白河小鸟看不清的年岁里，几乎唯一的感知是只能用耳朵去摸索这个世界；一直在后台默默注视着的伊势谷太郎眼底的担心已经全数漫上来，一个箭步差点就要冲上去，下一瞬就被身侧清漠翛然的青年单手拦住。

　　“你……几斗？”伊势谷太郎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着，几度转折在眼底的复杂思绪逼迫他收回了不住逡巡的步伐，可担忧的目光还是定格在了台上 ——

　　台下嘈杂声如雷贯耳。

　　亚梦茫然看着周围突然情绪高昂的热烈场面，她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明明这是一场昭示着舞台事故的演奏，竟没有一个人用善意在台上那个可怜女孩的身上投注下来，反而用疾言厉色的谮言狠狠切割着这个舞台，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莫名其妙动荡着的怨愤。

　　亚梦自认自己其实对音乐没有专业的认知，也不知和她同为观众的人们到底持有与自身怎样的见地与偏差，只是单纯不解，明明这个时候最应该叫救护人员把台上那名女孩送到医院救治，却被眼前堵了个水泄不通的人墙迈不开步子。

　　这个场面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是因为演出突然终止所以才惹来群愤的吗？

　　思及此，亚梦刚一起身，两边手腕就被紧紧的一把攥住，整个人瞬间吃痛的被缚进一个宽厚怀里；此时挤到前排过路人转头以布满血丝的眼睛鞭挞了她一眼，悻然骇人的样子让她一时间深觉惶恐。

　　但是……不论如何她也要到台上去啊！

　　不然那个女孩一定会出事的！

　　“水、水野君，请你放开我！我……”顾不得演出是不是完美收场的亚梦使出浑身解数挣脱着手上的钳制，不知不觉间腕处已经出现了微微的红印，可是对方的力量太过蛮横，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往前一步。

　　实际上周围人潮持续在蹿动，即便是脱离后者的束缚，她一个人也无法往前，此时甚至站位都算不得在前排；不远处传来被踩踏者惨绝人寰的嚎叫，似乎是有人在这一场纷乱中不慎摔倒在地，腥锈斑驳的味道散发在空气里。

　　水野一律抿唇不语，逐渐被雾气笼罩的眼眸悄然隐没下气息，杳昧探究的视线移动至台上。

　　此时孑身伶俜的青年蓦然登场，他腮托起赭棕调的琴体，卓绝的身影似乎像极了这世间那抹最深沉的克莱因蓝。

　　以肩部力量带动纯熟的弓法轻缓的拉出几个音阶和琶音，四个手指都在相互靠近，每个手指间产生着类似静电感应的吸力，如丝如缕的弦声是一改往常的风格，独属小提琴高音域在这个月夜下全面展开。

　　所有人皆是为之震颤，断联的理性似乎已经在逐渐各归各位途中，只是痴痴的看着这一幕忘记了各执一词的愤慨。

　　是几斗！

　　亚梦身形一顿，眼中交织着难掩的思绪，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始终与台上那名形同砥柱的青年汇聚不到一起，就像两条至始至终从未有过交集的阡陌，连耳熟于心的小提琴奏鸣曲也显得那么陌生。

　　屏息谛听，那琴声如萦回的溪流，犹有一种使人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沉浸感。伴随扣人心弦的双音，清脆激昂的尾调为这场未完成的演奏谱出一个完整的句号。

　　荡人心府，一曲终毕。

　　青年微颤，淡漠的目光落在台下那抹于他而言最为惹眼的樱色上，硬承着体内訇然寸断的感受，背上已经渗出密密匝匝的冷汗；他放下弓弦，琴身上数道裂缝配合着漫天浓重的黑显得是那么的谲诳狰狞；他知道，这一场战役他现在只面临着其中一个开端，而真正的战场甚至都不在这里。

　　台下的人们则久久不能平复，不能忘怀；直到有人缓过神来发出尖叫吵嚷的声音，这场僵局才被正式打破 —— “天啊！怎么大家都愣在这里了？台上是不是有个人晕倒了！！还不快叫救护车！”

　　社员们赶忙上前，伊势谷太郎从后台跑出来，速速扶起神智不清中的白河小鸟。

　　很快，公立医院的救护车就抵达学校，救护人员本想将她放在担架上，哪知那副看上去无比羸弱的身体，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刹就开始狂躁不安起来。

　　“冷静一点！小鸟听话，我们去医院！”伊势谷太郎不住着急，就连最亲近的人也都束手无策，无法靠近，他接着道：“是我！睁开眼睛看我一下！我是你太郎叔！”

　　白河小鸟脸色铁青什么也听不进去，一双朱色的眸仍然惊恐未脱，宛若有什么尘封着的记忆张牙舞爪的涌了上来，她只大声重复着一句混乱的话：“我不要去！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

　　“不去医院怎么能行！”

　　“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想去，我在这里就好了…我在这里就好了……”

　　“小鸟！”伊势谷太郎急了眼，不敢耽误时间，也不敢采取强制措施弄伤了她，只好一味安抚：“去医院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你放心，我们都会一直在！”

　　白河小鸟捂起耳朵不听劝告，大幅度的摆脱动作让她头晕目眩：“不要，肯定是骗我的！你们肯定都是骗……呃！”

　　瞬间陷入昏厥的少女被高大的青年拦腰抱起，他的眉眼均被细碎的蓝发遮住；反应过来的伊势谷太郎大气也不出一口，眼里是一片感激：“几斗！快、快带小鸟去医院，再不去肯定会出事的！”

　　此时此刻乖巧的依偎在他怀中孱弱不堪的身体轻如鸿毛，几斗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目光一凛，径自迈开大步就往医护车走去；混乱的局面终于因为维护现场秩序的广播声疏散开来，主动往两边腾出一条生命渠道的空地延伸向救护车停泊的方位。

　　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停下步履的青年抱着那名苍白的女孩，甚至在经过那只有一步之遥的少女面前，都没有落下一个注视的眼神，或者一句代表解释的只言片语。

　　水野一律松开手，本就身子半倾的亚梦毫不设防的重重摔在地上，她吃痛的看着手掌心上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再次抬头只能见到救护车留下的尾气，五味陈杂的情绪翻腾着涌上心头，乐社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台下也同样在关心的她。

　　也可能是白河小鸟迫在眉睫的意外状况让他们顾不上旁者，可是那一行人中还有他。

　　那个人分明就是几斗呀……！

　　为什么这一刻感觉是那么的陌生。

　　手上的血痕一点儿也不痛，反而像是心上被开了几道小口子似的，说不上来的难过。

　　匆匆赶赴现场的学生会成员维持起秩序，很快现场就恢复原状，检查过设施设备的安全系数以后，汇演约莫过了一刻钟重新启动，最新上台的相扑喜剧向表演引的众人捧腹不已，不绝于耳的笑声与一刻钟前仿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亚梦四顾茫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丢下的局外人。

　　面前有双大手朝她伸出。

　　“走吗？”水野一律单膝下蹲问，身体与她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深沉的金眸像要把她密不透风的网罗进他的世界。

　　“……去哪儿？”亚梦咬了咬下唇，撇过头不去看他，也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

　　“你也受伤了，需要去医院包扎么？”看穿女孩眼中的固执，水野一律便收了回来，说到底还是将不忍贯彻到底了。

　　“我不要！你别管我了！”亚梦厉声拒绝，又是一个理亏的怔鄂，嗫喏着说下去：“你真的别管我，我一点都不想去医院。”

　　水野一律待她纵然有一种晦暗不明的感觉，可她又是凭什么对眼前这个人置气呢？难道自己这是因为刚才被忽视了，害怕去到医院与几斗碰见才这么情绪激动？这点小伤和白河小鸟的症状比起来甚至都不算什么，是过不了两三天就会自动结痂的创口。

　　“那就去校保健室吧。”水野一律道。

　　……

　　“已经完全失明了？！”松本泽也怎么也没有想到检查出来会是这样的结果：“就、就算是这样，那我们也可以去找合适的眼角膜配对，当今社会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医院内。

　　“后天失明的原因有一种因素是眼底病变，外伤等原因引起的眼睛玻璃体淤血，遮挡视线从而引起视网膜脱落的可能，如果不及时进行治疗，也会造成永久性失明。”

　　“可是太郎这十一年来一直都有带小鸟积极配合根治。”玉山树人道。

　　负责眼科的专家医生翻阅关于白河小鸟一沓厚厚的的病例分析报告，道：“请问以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么？心理问题也是一大不可忽略的根源。”

　　弦外之意则是：“外伤当然可以通过医疗手段治愈，但是封闭起来的内心同样是当事人不愿面对这个世界的重要原因。”

　　“我记得小鸟是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跟在太郎身边了。”松本泽也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锁定在伊势谷太郎身上。

　　六岁，是个正常人都记不起那么古早时期的大部分往事，也许会有零星的记忆碎片，但白河小鸟偶有像今天这般神智不清的突发情况从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兴许那些碎片顺着记忆的河流早就不见踪影。

　　可是有见证者就是另一种性质，伊势谷太郎把父母双亡的白河小鸟接到身边照顾，以上心程度来讲他们早就是互为亲人一样的存在，如果他不知道白河小鸟童年的过往那实在说不过去，只要知道原因，解开心结的方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早早加入乐队的松本泽也这样想着，他自己的父母早就离异了，分崩离析的家庭又各自重组，争夺抚养权的场面并没有到来，辍学打着零工的松本泽也在没有遇见伊势谷太郎和白河小鸟前，一直都是个被欺辱、没人要的小孩。

　　他和玉山树人都是被捡来的，最新加入的赤伶连亦是，曾经在暗巷被围殴的少年此时眼里也有浓烈的担忧。

　　“太郎！你快告诉我们啊。”松本泽也焦急，想到这里是医院不得大声喧哗复又坐了回去。

　　“我……”伊势谷太郎支吾其词，环视了一圈哑着声音道：“总而言之你们不要问，我会去想办法，重新找到一副合适小鸟的眼角膜！”

　　看着伊势谷太郎离开的背影，玉山树人很好的把控到这句话的重点：“什么叫做…重新找到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