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的谈话后，我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屋中不再出去，值得欣慰的是当初李闫怕我烦闷搜寻了许多书籍摆放在房中。再加上有池渊作伴，这足不出户的日子也便不是那么不好过。
书架上的书我都看的差不多了，只除了顶层还未动过。我把目光投向正在看仙家艳史的池渊，他手里的那本包着红艳艳的书皮的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梦城那些事儿六个大字。写的人的署名被写在角落里，叫無名。
看看名字倒是个正经的，哪里知道写的内容却一点也不正经。
池渊拿着这本书实在是违和感甚强，他似乎看得很认真，眉头有些诧异地向上挑，我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向他开口求助。
毕竟在他看得这般入迷的情况下，出声叨扰实在是不妥，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自己再试一试。
我扒着书架垫着脚，伸长胳膊用手往上使劲地伸，但只摸到了边角。
我在用力的向上勾，总算是把书拿了下来。一看书名只觉得自己在一寸一寸地石化在了原地，浑身都不自在了。
不同于池渊手中的那边红艳艳的颜色，这书是绿色的**，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姑苏那些事儿，作者也是無名。我估摸着这是个连载作品。
我想把书放回去，但是这上头的“姑苏”二字实在是让人心痒得很。我偷偷瞄了一眼池渊，见他没有注意这边便做贼似的把书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
随手从桌上取来张纸，包着书。我走过去，坐到了池渊的对面才拿出书慢慢翻开来看。
书中写到——这姑苏蓝氏，有双璧。这双璧不但生得好而且在修炼上更是上佳。这其中蓝涣为长，蓝湛为幼。两人极为相似，但是蓝涣更为温润，这蓝湛则是如冰如雪……
蓝曦臣……
不等我继续看下去，门便被撞开，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便闯进我的视线。罗钰大喘着气，扶着门框，丢过来一张人皮面具朝我大喊：“快走，家主……家主下令要抓你！”
“怎么回事？”我有些难以置信。
罗钰冲上前拽着我就往外跑：“李闫死了！”
“什么？！”我被他拽着跑，踉跄着往前，听到他说李闫死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头脑有些混乱，“李闫死了？！”
罗钰有技巧地往外跑，他专挑那些隐蔽的地方蹿：“今天一早人就没了，据说是中了毒，他身边的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毕竟这半年他一直和你呆在一起 。还好你没怎么在这露过脸，没几个人识得你。”
“至于那个李瑜，你放心，他是大主子的人不会有事的。”罗钰和我已经出了梦城的门，他把我往外一甩，“你快走。”
“那你呢！”我滚出了一段距离后起身喊道。
罗钰冲我挥手：“有蒋叔在我没事的！”
我还想再是些什么，池渊便已经到了我的身旁拎起我就走。池渊招来飞剑，带着我跳来上去，没过一会儿我们就离梦城远去，梦城在我眼中逐渐化作黑色小点。我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忽然脸上覆上了一层东西，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池渊，发现他已经把面具取了下来，也就是说他把面具给了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池渊的真容。
他和蓝曦臣一样都是属于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类型的人，面部线条流畅不似其他男子那般如刀削过一般锋利。只是温和的模样，原本这样的好相貌摆在眼前应当会呆愣些时间，但是没由来的我觉得很熟悉。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我本名王允。”他启唇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这接二连三的消息砸得我直接怔住了，李闫死了，李瑜其实是李谨元的人，池渊是……当年的被我羡慕着的王允。
“你不欠我的。” 我开口觉得干涩，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你已经修仙了有大好的前途，何必管我一个小人物的事情。”
王允控制着飞剑，不知道飞向哪里：“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南朗打成那样，归根到底还是我欠你的。”
“你若是不叫我来被打的就是你，人都是自私的，谁不是时时刻刻替自己着想。你把我叫来也不过是听从了南朗的话，只能算是帮凶。”我轻描淡写地说着当年的事情，“换了谁都会怎么做的。”
我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被我全心全意信任过的人：“发生了的事情，再怎么弥补都没有用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更何况，我根本不需要你还这所谓的债。”
“对不起。”王允憋出一句，“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还清。”
池渊就是王允，王允就是池渊。
从个人成见上看，我对王允谈不上厌恶但也绝对不会是惺惺相惜的那种喜爱之情。甚至可以说自当年一事之后，我与他也算是结下了小怨了。
我没有想过要去报复王允，更没有想过他会来还这所谓的“债”。况且我能遇到蓝曦臣王允也是启到了一定的作用，因为这一点当年的小恩小怨大可以就此一笔勾销。
我张了张嘴，但是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说感谢的话语还是讽刺他的这完全不必要的同情心和愧疚之情？
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我闭上嘴。沉默了，任由他带着我四处飞。我抓着王允的衣袍，安安稳稳地站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下方景色，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看得正入迷，突然剑颠簸了几下，我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抓着王允衣袍的手加大了力度。我皱着眉，抬头看向王允，同时也看到了几个身着梦城李氏校服的人。
其中一人瞪着一双虎眼，周身皆是戾气，他指着我和王允：“我要你们这帮凶手，偿命！”
“前辈这是说什么，什么偿命？”王允稳稳地站在剑上，稳稳地对着那人抱拳，声音也是稳稳当当的，给人一种滴水不漏的感觉，“前辈就这么冲上来拦住晚辈，无凭无据的就指着晚辈说什么偿命，梦城李氏就是这么欺压小辈的吗？”
那人怒而拂袖，声音有提高了些许：“我梦城李氏的四公子李闫死了！”
“四公子死了？！”王允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死公子怎么会……是谁做的？”
还能是谁，不就是我们做的吗。我在心里诽谤着，但是面上也还是很配合地做出吃惊的表情。
“这……”
对面的人都神色间也开始带着犹豫。
另一个白须老者上前，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们：“四公子的事暂时还没有外传，倒是你们身上穿着的是我梦城李氏的校服，是我们梦城中人，在敏感期私自外出是何故？”
“不瞒长老您，乃是因为家事。”王允脸上还是恭敬中夹杂着沉痛的模样，他像模像样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欲言又止地看着对面的几位长老，最后把信递上前交给了他们。
那几位长老，展开信开始看，脸色变了又变，先前那位提出质疑的长老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是木杨城人。”
王允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身后这位可是……令弟？”
“正是家弟。”
“家中突逢变故的确应当前去。”
“多谢长老谅解。”
这么简单就可以过去了？我扒着王允的衣服，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王允催动飞剑，就要继续赶路。那个瞪着虎眼的人身边的那位看着就邪气的人，毫无预兆地拍来一掌。好在王允有所防备，勉勉强强避开了这一击。王允黑着脸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这封信是不是假的。就这么贸然放你们走若是你们就是罪魁祸首那我们就是失职了。”他眯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太弱了吧。”那人说完便有开始向我们发起攻势，随他一同来的几个长老对视了一眼，也帮着一起动手。
“你们以多欺少，卑鄙！”我冒出了那么一句话，那位有着虎眼的修士眼神闪了闪，而那位邪气的修士则是轻蔑地笑了笑。
“不过一介蝼蚁之辈，区区凡人也敢叫嚣，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王允没有选择和他们对战，丢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宝过去就带着我御剑离开。
原先我还是抓着王允的衣袍的，现在直接抱住他的腰。我藏在王允的背后，就差把脸埋进去了，忽然脖子上被什么东西一拍，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这床软绵绵的，倒也舒服。我从床上爬起来，试探性地喊了王允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我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还有些难受的额头，左右看了看发现现在我应该是在客栈里。
可是，我之前明明还和王允一起在逃命，现在却安安稳稳地躺在客栈里。我还记得在昏迷前是被拍晕的，王允拍晕我做什么……
刚刚喊人他却不在，难道他……我冲到门边，伸手刚要打开门，门就被撞开，一个“物体”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一接住这“物体”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味道实在是难闻，我皱着眉低头看这个“物体”，发现这是一个人。头发被血粘在了脸上，我自认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再加上本身自己就已经有了一身麻烦，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当机立断的我就打算把人推出去。
刚用力那人就闷哼了一声，我听到他的声音，赶紧拨开他的头发，拿出帕子帮他把脸擦干净。一看到脸，我就彻底散了把人丢出去的念头。这个人是王允。
我把人拖到床上，处理了王允身上的血迹，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再加上梦城李氏的人指不定就在四处搜寻我和王允，我就没有喊人，自己端了一盆水，把帕子沾了水替王允把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我帮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以后再处理了留在地上的血迹，才退出房间。
我从身上再掏出一个长些的帕子，蒙在脸上后，才出了客栈。我寻到了医馆内，找来了大夫后就拉着大夫急急忙忙地王客栈里蹦，这大夫也是好脾气的，几次差点被我拖倒也没说什么，继续跟着我。
推开门，让大夫进去后大夫看到床上的王允明显一愣，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后才走到床边把手搭在王允的手腕上，他把脉的时候眉头紧皱，把手收回后看向我摇了摇头：“凭我的医术，没办法把人救回来……只能让他清醒一段时间。”
大夫说完便不再说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看着王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大夫道，“可以让他就这么在梦中逝去，或者用猛药让他保持回光返照的情况一段日子，但是那段日子他会很痛苦。”
我无力地后退了几步，半晌才看向大夫，虚弱地笑了笑：“还请您让他清醒一段时间。”
大夫点点头，为王允施了针。我走到床边，看着他。抿着唇，等了好一会儿王允才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他定定地看着床顶看了许久，视线才慢慢有了焦距，他的目光转向，扯了一个笑容出来：“阿瑶，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我没有犹豫地说，我避开了他想要抓住我的手，“你现在想要我原谅你以后自己走，想得倒美。我怎么会那么轻松地就原谅你，你做梦。”
“想要我原谅你，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我不敢和他对上眼，别开眼看向别处。
我听到了王允的笑声，很轻。如果不是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的话还真不会注意到这声笑。
“阿瑶，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王允唇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是却很明显，“我能从那几个人手里逃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我只是希望可以……再见你一面。”王允说完这句话就喘上了，他说得很费力，“我……希望可以……和你……当面……说句……对不起。”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王允错愕地看着我，咳出了声：“我……”
“不必说了。”我对着他笑，“我原谅你就是了。”
王允呆愣地看着我，现在为止他身上最富有生机的大概就是他脸上现在的表情了。我看着他，脑海里有许多想要和他说的话，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上去很高兴：“你刚刚说得，是真的吗？阿瑶？”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是真的。王允，你不欠我的。”从头到尾，到了最后还是我欠了你。
王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塞到了我的手里：“给你，阿瑶你拿着。”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把东西拿了过来。他见我拿了这袋子眼中的笑意有浓了几分，他忽然抓着我的手，用力地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阿瑶，这袋子里的东西以后你会用上的。”
“我是木杨城的人，里面有块令牌若是日后没有什么去处了，你急带着这块令牌去木杨城，他们会收留你的。”王允的眼睛亮亮的，他抓着我的手的力气很大，我没有和他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由原本的通红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许多，没精打采地看着我呢喃着他的过往。
“阿瑶，我师父他对我很凶……以前……我不乖……他，就会拿藤条抽我……很疼……但是在打完以后……他又会拿药给我……涂上……”王允唇边带着笑，“我以后……再也不会……惹师父……生气了……”
“你若是遇见了他……可不可以帮我和他老人家说一句……他的不肖徒去了一个好地方了……这个地方是他找不到的……”王允的眼神放空，“他以后再也没办法……用藤条来抽我了……叫他晚点在来找我……到时候……他想抽几下就抽几下……”
“师父他看上去很年轻……像是二十几岁的人……他长得很好看……要上的长剑叫……逐月……”王允喘了喘，“我师父的名讳是……木杨秋白……”
我紧抿着唇，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好，我都记住了。我会帮你传话的。”
王允半阖着眼，声音也飘忽了起来：“阿瑶，真的……谢谢你……”
说完这句他的手就从我手中滑落，砸在了床沿，他的眼睛最后还是合上了。我把被子向上拉了拉，轻声道：“睡吧。”
转身看向大夫，把看病的钱递给了他就出了房门。大夫跟了出来：“这位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斯人已逝，还是早日入土为安为好。”说完这句大夫拱了拱手，离开了。
我木讷地盯着外头看，靠在墙上缓缓滑到地面。我抱住我自己，把脸埋进膝盖，腿上那块布浸湿了一块儿。
我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胳膊，我没有哭。
我要给王允找一个最好的地方，不会让别人吵到他睡觉……等什么时候他想醒了，就一定会醒的。
一定会的……
我跑了出去，不敢回头。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抬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郊外。
四周没有人，我又忍不住地流泪，一边流眼泪一边打嗝，看上去一定很滑稽。
那天回去之后，我用身上大半的钱去给王允买了最好的地。他被抬进去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像是可以透过这层厚厚的土堆看到他一样。
我走到刻着他名字的石碑前，细细地摸着上头的纹路。
我会为你报仇的。
我会把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还要再忍忍，等熬出头了。就让他们都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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