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安室透在房间待得过久了，他出来的时候带着凉透的早餐，显然那孩子一口没吃。
“没事。”安室透向绿川迟轻轻摇了摇头。小林秩一的事，他并不能拿出来说。
“那孩子……是出什么事了吗?”绿川迟拉住了安室透，显然还不放心，“跟他家里人说过了吗？”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给他的法定监护人打电话的。”
“意思就是说，透都没经过人家家长同意，就把小孩儿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绿川迟笑着摸了摸胡子，“总感觉的听起来很像危险分子。”他眯起眼睛，语气说不上是谴责还是什么。
“我就是危险分子，”安室透意味不明地说，“现在开始小孩归我管了。”
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明亮的雾霭色天空（显然不会是晴天）。绿川迟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很显然小孩的家长在这件事里是属于不负责任的类型——至少看起来他发小对此很不满意。
“只要透不是不负责任的家长就好了，”他揉了揉发小金色的脑袋，“要不然的话，我们这个月的食材上都不会有西芹了。”
“迟！”安室透脸颊微红，拿掉了绿川迟的手，“这是很严肃的事！而且和西芹有什么关系？”
绿川迟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猫眼。
他们私底下一向相处随意且亲密，不过与表面上波本和苏格兰的相处是有些相反——私底下可能安室透才是更多地处于“拿对方没办法”状态的那一个。
安室透果然给染井野木打了电话，询问了当年的细节。问小林秩一显然不可能，一个受了刺激的七岁孩子能把事情理解成什么样呢？但染井老头儿讲出当年的真相，却是让安室透直接气笑了。
“死了两个人，重伤三个……哦，不是，其实直接被杀死的只有一个人，那人是个退役杀手。重伤的四个，伤的也没那么重，有一个甚至能挣扎到那个地下通道的出口附近，因为伤势打不开沉重的铁门……只是因为但是被发现的时间太晚，伤最重的那个没救回来。”
“多久……”安室透哑声问。
“什么？”
“你们花了多久找到他们？”
“绑架发生78小时后，离那孩子开枪……大约有40小时之后。”
也就是说，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以为自己杀死了五个人之后，在恐惧和痛苦中，和尸体呆了有近40小时。
安室透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着他心脏的皮肉狠狠地拽了一下。
“他一直不是很清醒，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对他们开枪……”万幸警察们没做什么恶事，准星引着小孩把枪口对准空地了，“后来他们都不敢轻易上前，是他母亲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那一定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后来他母亲带着他到鹤见的娘家修养了一年，他的状态才好些……后来才被那边的人带走的。”
“既然留在他母亲的身边能让他好起来，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染井野木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把上面的那些事抖出去，“总之，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危险。之前说过了，他尝试着对着前去救他的警察开枪。”
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是异能者，有人害怕他。安室透嘲讽地勾起嘴角，把这些人上上下下全都骂了一顿。有些人呐，就是会害怕一些东西。但是他们害怕了不去想着要强大自己，而是要把害怕的源泉处理掉：哪怕事实上这件东西再无害，只要让他们害怕，那就是有害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他又怎么会在谩骂和排斥中独自长大呢？
他没问小林秩一是怎么在政府的监管下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现在想起之前小孩让他觉得省心乖巧的地方，只让安室透格外心疼。
“你的政府已经把这孩子保护得很好了。”
突然间，艾兰的话又在安室透的脑海里回响起来。就像是一只丝线系着的铃铛，当你碰着那些线，清脆的响声便会出现。
他的政府……安室透后知后觉的咀嚼着这个字眼，尽管他从来不说什么他的政府，他只说他的国家。
他会读心术。
此时安室透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同时意识到懂得读心术的人多半也会一些心理手段。尽管不知道那人知道了多少，尽管他自称小林秩一的老师，但是那个人的身份也是很难被信任的——毕竟是法国的军人。至少安室透并不信任他。
要是日本也有拥有类似能力的人就好了，来做卧底肯定非常方便。
此时正在横滨黑手党卧底的，某拥有类似“读取记忆”能力的特务科成员，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等说完了这件事，染井老头终于得空表达起他的震惊来。
“安室小子，那孩子真的和你说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谁提起过……”
“这么多年，染井先生真的有尝试着去了解阿秩眼里的‘事实’是什么样子吗？”安室透的声音已经掩不住愤怒了，尽管即使是绿川迟，也只能从一些细微之处辨别出他表情的变化。
在小林秩一的描述里是他开枪杀死了五个人，一个人在满目的猩红和浓郁的血腥味里，等了很久……直到看见他那位保护神一样的母亲。可是带走小林秩一的人，不仅没有告诉他真相，反而限制他和亲人的接触。这样长大的小孩，竟然没有一点怨言，反而乖得不像话……
染井野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或许，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家长。”最后，这位老人终于叹了口气。
“本来就不合格。”安室透一针见血地说，“如果你们早些发现问题的话，他的状况都或许会好一些，哪怕只有一些呢？”
“他不和我们说……”染井野木似乎还想说什么，而后他想起安室透认识那孩子其实才一年多……小林秩一不和心理医生说的话，能和安室透说，为什么不能对他说呢？他陪伴了那孩子九年。归根到底，只是他没问：染井野木认为那是医生的责任。虽然染井老头名义上是小孩的监护人，但因为那小孩平日里一贯乖顺，不是学习就是在训练，所以他还真没有发挥过多大的作用。要说他不在意小林秩一吗？也不是。如果真的不在意他就不会执着地想尽办法把小孩送到国外去读大学了。他希望小孩脱离事事都要遵照指令的这个环境，甚至为此没有派人前去看护——只要有他安排的人在身边，小林秩一一定会下意识遵照那个人的意思行事的，那样他送小孩出国的意义何在？但他毕竟也没有那么在意他，归根结底，他和小林秩一的关系首先是上下级，然后才是长辈和小辈。
“那是借口。”对此，安室透淡淡地说。
“是啊……”染井野木笑了笑，“的确不过是借口。”
放下手机以后的安室透也沉默了，他开了啤酒站在厨房的窗边喝。
宫野志保已经回房间看书，此时绿川迟收拾了餐桌，就过来看着他喝。
“景，”安室透难得地唤起了这个久违的称呼，“那个孩子，以后我管。”
“好。”绿川迟这次没提醒他什么，因为他知道对方是清醒的。他唤自己的本名，就表示他自己也是用的本名。
是降谷零承诺了要管那个小孩，见证了这一承诺的是诸伏景光——可以说是非常郑重的承诺了。
“嘶——”
趁着绿川迟没注意，安室透回身拿冰啤酒冰了他的左脸一下：“我都这么认真了，所以咱就别和西芹过不去了好吧？”
当然认真了，对于安室透来说，小林秩一就像是他和原本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是小林秩一的存在让他无比清晰地确定：所谓的前世并不是他的一夕幻梦，而那个死在三十二岁的自己也是真实的，是被人知晓且在意的。真要说的话，他和松田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半年，这样短暂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更何况是一直通过各种形式陪着安室透的小林秩一？
安室透在的时候小林秩一的情绪罕见地平静，可此时，他却再次不安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安室透离开的时候就凝滞了，即使他用力地呼吸，也无法获取任何的氧气；心悸让他攒住胸口的衣物，冷汗瞬间爬满了全身；战栗，恐惧……血腥的红好像再一次从梦中延伸出来了。
他想要呼救。
可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又一次……
“阿秩，阿秩！”
安室透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安室先生！”
好像突然间得救了一样，他扑向声音的来源，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我难受……”
小林秩一很会说话，这也就意味着小林秩一同时也很懂得撒娇。
安室透慌乱地接住他，听着他诉苦一样的话语，又是心疼又是喜欢。被依赖是很棒的感受，而安室透一向习惯并享受着被依赖的过程。
“是我疏忽了，”他不禁放柔了声音，“以后我陪你。”
他本来在想，要不要告诉小孩当年他没有杀死五个人，这会儿也不再想了。
不管是杀一个和很多个人，在杀人这件事实上是一样的。这种事没有人比安室透这样的卧底更明白了，少杀一点人可以减轻罪行，却很难减少心中的负罪感，何况在这种事上小林秩一一向认死理。安室透能和他说什么呢？告诉他“你只杀了一个人，而且当时的你只是一个孩子”吗？
“只是孩子”和“是异能的错”这样的说辞，对小林秩一来说不过是借口——小林秩一本人从来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的打算，安室透不知他是否应该为这份担当而高兴。
“但是我很高兴阿秩能这样信任我，真的。”
小林秩一闻言用下巴蹭了蹭安室透的肩膀，乖巧地说：“我一直很信任安室先生，之前只是害怕。”
“现在不怕了？”
“安室先生在就不怕。”
安室透就侧头看他，小林秩一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这让安室透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反过来哄自己高兴。
分不清就不分了，安室透想，反正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确被小孩哄高兴了。
等到午餐时间，绿川迟做好了一桌子菜，安室透才带着小林秩一下楼。此时小林秩一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总会时不时看一眼安室透，好像要确定他在哪。
动作并不明显，也就是安室透本人能察觉到一点了。
而已经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杯子的宫野志保，看见小林秩一下来，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好，稍微坐正了那么一点点。
这倒是让安室透和绿川迟看在眼里。
“他们认识？”绿川迟疑惑地看向了安室透。
“要是不认识我怎么会一起带回来。”安室透觉得发小总算问了一个蠢问题，而后想起在发小的意识里，小林秩一还只是一个家里有点特殊背景的普通小孩——顶多加上一个天才的修饰词。
“那雪莉……”
“她的确是从小在组织长大的，”安室透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卧底，没有被策反，别乱想。”
绿川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就继续去端菜。
然后听见宫野志保规规矩矩地喊小林秩一“老师”。
绿川迟再次看向了安室透。
宫野志保好笑地看着他俩，好心地解释说：小林秩一是教过她医学生必须知道的法律知识的那种家庭教师。绿川迟听完心情更复杂了，一个组织成员都学法律知识了，真的不是发小策反了人家吗？而且他不觉得自家幼驯染会好心到想捞一个普通的组织成员，绝对是觉得对方可以发展成同伙的吧？
安室透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又想远了，无奈地用口型对他说：“她是艾莲娜老师的女儿。”
难怪啊……绿川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想安室透果然还是想捞人家，于是看宫野志保的眼神更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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