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宋濯枝到的时候他们还在彩排，舞台上好多人，灯光很亮，她一眼找到扮演老生的陶阳，浓重油彩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看侧幕，和宋濯枝对视。

　　他那双眼睛里有错愕以外的情绪，像忽然定格在那里，分明是看着宋濯枝的，可是好像又不是，在那一瞬间，像是又透过她，在审视着什么。

　　嘈杂声如退潮一般悉数散去，一秒钟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单位慢慢铺开，她额角的碎发慢慢飘动，和他耳边愈发清晰的心跳声一并进入感官。

　　陶阳很难形容那忽然一瞬间的感觉。好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过了好久一般。

　　可对面的人只是冲他娇俏的眨了眨眼。

　　他呼吸浅，回神一般轻轻颔首，宽大戏袍里的手握紧了又放开，神色如常继续排练。

　　宋濯枝全然不觉。

　　后台有茶具，她找了热水壶想沏茶，壁橱里好几种茶叶，摆放得整整齐齐，大红袍，铁观音，碧螺春……角落里一包小小的，她凑近看一眼，是一包高碎。

　　麒麟剧社的经理是胡清，同宋濯枝以前在小园子见过的，前段日子生了病请了假没来，这几天才回来，一进后台就看见宋濯枝猫着身子蹲在壁橱处，像只小猫。

　　“想喝茶？”她瞥一眼桌子上摆放整齐的差距，笑一声。

　　宋濯枝回头，笑着叫一声:“清姐。”

　　她笑起来杏眼眯着，更可爱了。

　　胡清去年才生个儿子，老想要个闺女，如今看俏生生的宋濯枝，心里甜得发软。

　　便起身从她面前拿大红袍，瞥一眼她手里的高碎，“我给你沏。”

　　宋濯枝起身像个小尾巴跟在胡清后面，看着她手法娴熟的沏茶倒水，一边问，“清姐，你来麒麟剧社几年了啊？”

　　“两年半？从三庆园调过来的。之前那个……”她笑一声，“辞退了。”

　　宋濯枝哦了一声，“那三庆园呢？是陈叔管了？”

　　她惦记的倒多。

　　胡清拿一个新的茶缸出来，瓷缸印的是五角星，像早些年的家具，“陈叔管着呢，他老说管不了几年了。你用这个缸喝吗？这新的，上次有个粉丝送我的，我放这儿还没来得及用。”

　　宋濯枝凑过去一看，缸底有明显看得出来的手写的清字，她揶揄的笑一声，“清姐也有粉丝了？男粉丝女粉丝呀！”

　　她环住胡清的手臂，撒娇一样，“粉丝送你的茶缸，你给我的话，多不合适。”

　　胡清睨一眼她，无奈又好笑，“少贫。先用着吧。”

　　宋濯枝双手端过来喝，茶香涩甜，入口烫，吹过两下，她偷偷看一眼胡清，胡清还在倒茶，台上有老先生，下台来少不得喝茶休憩的，都是京剧演员，怠慢不得。

　　“清姐，”

　　宋濯枝放下茶缸。

　　“嗯？”

　　胡清抬头看她，娇憨少女面有愁容，一双杏眼含情目，盯着她叫她起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了这是，要问什么赶紧问？”

　　小时候这么看着自己还是可爱怜人，可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胡清多被这么看两眼怕自己对不起家里的孩子他爸。

　　宋濯枝唔了一声，才道:“……之前麒麟剧社的经理，她到底为什么会被辞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