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汽车一路畅通无阻的行驶在沉静的街头，很快，便到达了霞飞路的路口。

司机将车停了下来，小四率先拉开了车门，从副驾上下了车。陈沅紧随其后，自后排下来。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仍旧在渗血的伤口已经将里面的白衬衣彻底的染红。张万霖见她下车，急忙快步跟了下去，将她一把拉住。“侬现在很危险晓得吗？”他看着她肩上的伤口，微微压低了声音，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严肃。他的手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沉声说道。

“先生救命之恩，陈沅记下了，日后若是还有机会，定当……”陈沅的话尚未完全说完，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飞快的袭来。她口中一阵腥甜涌起，血顺着她的唇瓣留下，染红了她苍白的皮肤。那娇小的身子便宛如秋日的落叶一般，徐徐向下倒去。“沅沅！”张万霖迅速接住了她徐徐落下的身子，抬起手去探她的前额，只觉额间一片滚烫。他心口不觉一沉，迅速将她的身子横身打抱而起，转身向车旁走去。

“你不能带姐姐走。”小四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不觉一惊。他下意识的冲上前去，拦住了张万霖的脚步。“我若是想害她，方才又何必救你们？”张万霖看着那横档在面前的青年，先然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微微收紧了手臂，将陈沅的身子拥的更紧了些，“我自会照顾好她，侬该去做什么，只去做就是了。”张万霖话音落下，便径自越过了愣在原地的小四，抱着陈沅上了车去。

他再次拥着她的身子，坐在车的后座之上，心中却只觉泛起了一阵酸楚。他的小姑娘……长大了。她能够沉着的面对所有突然出现的局面，冷静的指挥着队友的逃离，甚至……能够将自己的生死抛在脑海之外。他并不知道这么多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当她以一副全新的面貌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仍旧会再次为她而动。他甚至动了想要再次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虽然这一切听起来……是那样的荒唐。

“沅沅，你到底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张万霖垂下头去，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和略显得有些微弱的呼吸。他的手臂再次收紧，几乎想要将她整个人融入骨髓之中，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永永远远的将她留下。张万霖忽然想起了那个戒指，那个被自己放在书房抽屉的最深处，似乎已经被自己遗忘的戒指。

张公馆内，一名私人医生正在忙碌着为陈沅处理着伤口。虽然是贯穿伤，却依然隐隐有了发炎的迹象。在一切处理停当之后，早已经到了后半夜。一直守在床前的张万霖见医生终于停下了忙碌的动作，这才微微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怎么样？严重吗？”“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只是有些发炎，现在病人又有些发热。我已经给她打过了退烧针，等烧退了，她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只是接下来，还是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是。”

那医生说着，目光再次看向了陈沅的脸庞。他当然看得出来，伤口分明是枪伤所致。可是，张万霖所表现出来的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的重视，又让他不得不将所有的疑惑吞了下去，只简单嘱咐了两句，便起身告辞。张万霖坐在床边，看着仍旧沉睡着的陈沅，有些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她比他记忆之中的模样……更清减了几分。脸颊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只留下了几分消瘦。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去了她额上的汗滴。他的掌心在她光洁的脸颊之上停顿了片刻，终究是缓缓地撤了下去。“别走……”不知道为什么，陈沅的眉心轻轻一动，她下意识的伸起了手，拉住了张万霖那垂下的掌心。女子的手握得很紧，呢喃的话语中似乎带着几分恐惧。

张万霖愣了一下，目光迅速的上移，再次落在了她的脸颊之上。她仍旧紧紧地闭着眼睛，颤动的眼睫却似在诉说着她的担忧与恐惧。“我不走。”张万霖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知道，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艰难。原是他对不起她……

睡着的陈沅做了一个梦。一个自从她离开上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梦。

在梦里，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面上着课，一面在梁先生的医馆里帮工。下课了，张万霖会开车来接她，他们会手牵着手，在圣约翰大学的校园里漫步；他们会在柳树之下旁若无人的拥吻，路过的学生们都会对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个时候，严大哥还在，他会给她讲那些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大道理，会带领着她，在红色的党旗庄严的宣誓。

一滴冰凉的泪水自陈沅紧闭的眼眸中流下，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在枕头上。她猛地挣开了眼睛，强自将自己从那充满温馨的梦境中抽离出来，赫然入目的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吊灯。她眉心微微一动，转头去看时，却正与张万霖的目光对上。

“侬醒了。”张万霖见她那忽然睁开的眼睛，微微一怔，他当然看到了她眸中滑下的泪水，心中不禁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心疼。她究竟是梦到了什么，才会如此这般牵动心弦，暗自垂泪？“嗯。”陈沅微微点了点头，已然撑起了身子，半坐在了床上。虽然她仍旧感觉有些无力，可到底比起昨天好了太多。张万霖见她起身，方才想要阻拦，可陈沅坐了起来。她轻轻沉了口气，看着张万霖的目光，开口说道：

“谢谢。”“不必，原是我对不住侬。”张万霖听着她那颇带着几分疏离的语气，心中不觉微微一酸。他本已经预料到她的冷漠与疏远，可那灵巧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时，之前的吴侬软语同样浮现在耳边，他心中不禁有些难抑的痛楚，只得将目光转到了别处，开口说道。“先生没什么对不住陈沅的。前尘往事，消散如烟，而今的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陈沅说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她的语音很轻，听起来颇为平静，清澈的眼眸中几乎看不到一点情愫的波澜。张万霖不禁转回过头来，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沅沅，我……”“说到底，我还是应该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或许，当年的那个傻姑娘永远都会安然的藏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在这乱世之中苟且偷生，永远都不会走上今天这样的道路。”

她又笑了，笑容中却忽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张万霖听得出来，她的声音虽然很沉，可却隐隐的带着几分颤抖。他没有说话，却也不肯松手，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就连挽留，都会显得那样的突兀，那样的毫无意义。

“我该走了。”沉默了片刻，陈沅微微挣开了他的手，兀自从床上下来。张万霖看着她的动作，只觉有些呆滞，他微微张了张口，却依然面对着是她那单薄瘦弱的背影，轻声开口道：“侬……会留在上海吗？”“还不知道。”陈沅话音落下，只觉鼻子一酸，眼眶中的泪水几乎是要夺眶而出。她不敢停留，飞快地迈出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她的离去，在他的眼中……成了不容置喙的果决。可张万霖不知道，她原是不敢回头。昨夜那个温暖的梦，足以摧毁了陈沅多年以来铸就的坚毅的内心。她怕自己的脚步微微一顿，便再也走不出这充满回忆的地方，再也做不回那个好似没有情感的自己……

两短一长的敲门声后，紧封的大门被徐徐打开，门后露出一张分外熟悉的面孔。刘湘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沅，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当年自上海别后，他也曾随着梁兴义到过北平，与陈沅工作过一段时间。可三年以前，他便因为对于上海的相对熟悉，再次转向了上海工作。即使他知晓陈沅不久之前已经到达了上海，却仍旧因为种种原因未曾相见。本以为昨天晚上，他会等到她送来的情报，结果未曾想到……归来的只有小四一人。

刘湘细细的打量着她的面容，她还是如同以往一样好看，除了脸上仍旧带着几分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刘湘的错觉，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似乎带着几分红肿。

“怎么？刘组长不打算请我进去吗？”陈沅唇角一扬，笑容中带着几分玩笑与亲切。刘湘急忙赔笑了两声，将她迎入了屋内：“沅沅，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就算是把天下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也不敢把你陈副组长拒之门外啊。”“好了，不闹了，先说正事吧。昨天小四送过来的文件交上去了吗？”陈沅听到他那如同插科打诨一般的玩笑，不禁轻笑了一声。玩笑过后，她站直了身子，开口问他道。

“都交上去了，你放心吧。”刘湘见她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随即也端正了脸色，一本正经的说道。“嗯。”陈沅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开口，好看的杏眸中似乎散发出些许悠远。空荡的院落之中，秋风带走了苍翠的树叶，只剩下了满园的枯枝。陈沅忽然觉得，那满目的虬枝，像极了当前的自己。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昨天的事，小四已经跟我说了。”刘湘顺着陈沅的目光看去，见她面上似有凄然之色，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站在她身畔，开口说道。“嗯。”陈沅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转过头去。她并不知道现在究竟应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次突如其来的相逢，面对那些她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想起的过去。

“你怎么想？”刘湘看了看她，拳心用力握紧，思忖了片刻，仍旧问出了那个他本不愿意问出口的问题。这么多年，他也曾守护在她的身边，却再看不到当年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笑脸。他从不后悔帮助她从医院离开，却也知道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替她找回那份遗失的快乐。

“你说什么？”陈沅微微愣了一下，回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身旁的刘湘，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她显然没有想到，那个最不愿意提及往事的人，会主动问及她的想法。她眉心轻轻蹙起，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疑惑。刘湘轻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他直视着陈沅的眼睛，似乎想要发觉到她内心中最为真实的情愫：“沅沅，不论你是否承认，其实这么多年，你心里从未真正释怀，你对他……”

“阿湘，我现在不想听这些。”陈沅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避开了他落在她脸上的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她紧紧地攥住了藏在风衣口袋中的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多年来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的眼底再次呈现出了剧烈的波澜。“他心里有你，一直都有。当年，如果不是你写下的那封信，他一定会杀了我；如果不是因为他，陈府又怎么可能会保留下来？沅沅，你们之间……”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样的话？”陈沅再次回过头来，将他的话打断。她的语气中颇带着几分冷漠，闪烁的眼眸中却有了泪花。她微微仰起了头，有些倔强的看着刘湘，似在逼迫他迅速地给出她答案，“如果这是上级的命令，那么我服从指挥。如果……”

“沅沅。”刘湘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有些温柔。他轻轻地握住了陈沅的手，宽大而温热的掌心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在其中。陈沅眉心轻蹙，缓缓抬起了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他唇角微杨，轻轻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当然不是以上级的身份。你我之间，还谈什么上级下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或许永远都只是永鑫公司的一个小混混，怎么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觉悟和前途？”

他唇角一勾，轻轻笑了笑，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黯淡。刘湘垂下了眼眸，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只恨我自己无能，哪怕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把你真正的快乐给找回来。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我自不量力，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替代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可……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终于明白了，只有在他身边，你才是真正快乐的。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我只是想……帮你把快乐找回来。”

陈沅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呆在了原地。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应、想要辩驳，可最后统统都化作了无声。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去回复他的这份赤诚之心。多年以前，她便知道了他的喜爱。可她没有办法，没办法去接受他。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