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五 落花人独立

　　还是小番外，不过写了一下问情夫妇

　　若要一段传奇消失，需要摧折多少英雄，又要多少次别离才算足够？待云端下的山水开始喧闹时，曼青终于想起了时间。“已经开春了吧？”她喃喃自语地起身，就把身后的弟子们撂在了一旁，“我下山走走。”

　　“师父要去哪？”

　　她轻轻一笑：“雪景看腻了，权当出门踏青。”徒弟还在愣，问着“如何向司马前辈交代”，她摇摇头，并未理会，自语说“我一会就回”。

　　她没有真的下山，而是走过那条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径直到了后山一所荒废的小宅。那里本是历代掌门静心修行的地方，后来师父在顶峰建了新阁，这里也就渐渐被人淡忘了。

　　雨来的时候，院里的残梅正与她相望生寒。

　　也许是太久没来的缘故，她觉得眼前蒙尘，一切都悄悄褪了颜色。雕花窗格半掩着，寒风瑟瑟地钻进来。她有些怯生生地坐在腐朽的木凳上，透过窗户看外面落了一地的梅花。

　　这是她与长歌幼时最常来的地方。那时长歌正值淘气的年纪，喜欢爬上花树摇曳枝杈，不论是梅树还是桃树，都逃不了他的魔爪，待落花覆盖一地，他便跳回地面，用剑在地上横扫竖扫，作出一幅幅画。

　　这次来得匆忙，她没带什么酒。所幸腰间还别着半壶解渴的泉水，她摘了几朵梅花放进壶里，以期添些香味。

　　梅花还未落尽，桃树已悄悄泛绿。冬春之交，也常有好韶光。她当然爱这韶光，如果早时可以把韶光和酒一起吞下的话，就不至把它们都辜负。早年她曾与长歌偷了壶酒，就埋在一棵梅花树下。但现在物是人非，她已经忘了到底是哪棵梅树，树下埋的又是哪一种酒。

　　她时常会想，如果当初一口回绝了司马琅寻山河图的邀约，长歌会不会现在正坐在她的对面，与她共赏安闲景致。又或者她再自私些，早早地把长歌与阿厌姜儿分开，会不会这尘世能少几缕孤魂。

　　蓦然里一时雨浓。她看着雨丝下的薄雾袅袅，壶中的泉水竟然全是酒味，世间的盛衰往复，天意捉弄，一夜看尽，“永山最后只剩下我。”

　　很久没有像这样回味往事了，一重一重的苦味泛上来。她望着屋外虚渺的远山，微雨中有燕衔春泥归来。这是复苏的时节，万物生灵都在奔忙。她静静地看它们，忽然笑了——

　　“就算回绝司马琅，就算拉着长歌回永山，师父和江湖犯下的罪孽，他们也逃不掉。横竖是死，现在刚好死得光明磊落。”

　　雨打在花瓣上，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她走出房门凑上去，细细嗅着那清甜的芬芳。

　　她忽然拔剑而舞。

　　剑气无影，将触未触时，便有梅花跌落。花雨比春雨更急，落了她满身。这些花树每年都会看着她与长歌切磋，有时是她赢，有时是长歌赢，不过她赢的次数占多。她抬头迎着雨，稍稍静默了会儿。雨越来越密，她很难睁眼直视。当时快活恣肆，以为会转眼就忘，原来全都记得。

　　雨下了多久，她不知道。

　　只像是跌宕在一个梦里，拿着剑在花中舞着。恍惚间，有个执伞的身影出现在花影里，相逢一笑，是司马琅。

　　尘世原本健忘，把传奇辉煌变得腐朽不堪。 好在，她还有他啊。

　　司马琅走过来把她圈进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开始不住跌出来。刚刚还没有哭的，但一见他，泪总是止不住。

　　“衣服都湿了，回去换身吧？” 他悄悄地问着。

　　“不要。”她执拗地摇摇头，看他也是满身水渍，便问：“你明明带了伞，怎么衣服也湿了？”

　　他没回答。

　　雨水打着小宅门匾上微微剥落的字迹，一时无限清冷。她忽然感觉到凉意，不由得身体瑟缩。

　　“回去罢。”司马琅搂紧了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偏要问个清楚。

　　他摸摸她的脑袋，笑说：“今天这里的梅花香味格外浓，我便顺着来了。”

　　其实他一直跟着她，只是并未打扰她。他陪她淋了雨，陪她流了泪，现在该陪她继续走下去了。

　　这红尘影影幢幢，无声无息地融在多情的春雨里。只要她还活着，永山的传奇就还在，英雄就不会泯灭，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