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上元节芳菲重绽，梅雪夜岐黄再出

上元夜，忘羡二人带着一群小辈们去了彩衣镇赏灯，蓝曦臣没有去。他回了寒室，拿出裂冰，吹了一曲相思，悠悠绵绵，回音袅袅。

寒室外，红梅上覆了一层薄雪，伴着皎洁的满月，愈发清寒。

蓝曦臣“下雪了，不知那些金星雪浪如何了？”蓝曦臣心绪微动。

他踏雪去了龙胆小筑，却在推开门时怔在了原地。

龙胆小筑内，金星雪浪因为被灵力护着，开得正是繁盛，雪色的花瓣舒展着优雅，浅金色的花蕊有如金线编织而成，和赏花人衣上的花纹一样精致。

赏花人散着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带将发尾简单一扎，纤瘦的身形微微弯腰，右手颤抖着拂过花瓣。

蓝曦臣“阿……阿瑶……”

蓝曦臣的声音已经不成声调。

赏花人缓慢地抬起了头，秀气的面孔，黑色的眼睛一片水雾，眉间的朱砂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分外明丽。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蓝曦臣看的很清楚。

金光瑶在叫：

金光瑶“二哥。”

金光瑶一个趔趄，差点滑倒。蓝曦臣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了他，泪水从冷玉一般光洁的脸上流下，

蓝曦臣“阿瑶，阿瑶，你终于回来了。”

金光瑶没有挣扎，任由蓝曦臣的双臂把他紧紧箍住，素白的双唇几度开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两行清泪从秋水眸中蜿蜒而下。

蓝曦臣将金光瑶的双手合在胸前，满怀珍视地哈着气，想要让他暖和起来，紧接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靠近金光瑶的面容，勾勒着他的眉眼，他的发丝，他的脸庞。

金光瑶看着他近乎笨拙的动作，眼中泪水未尽又泛出几分讶异，他试探着把手放在自己的咽喉处，果然摸到了一条伤痕，那是被折断脖颈留下的。他努力想清一清嗓子，却没想到一用力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呛到了喉咙里，引来一阵咳嗽。

蓝曦臣慌忙扶住他，替他顺气，

蓝曦臣“阿瑶，你别激动，你的嗓子还没有好，要两三月才能正常开口说话。你先休养一番，我去找大夫。”

金光瑶却推开了他的手，痛苦地直起身子，发出了无声的质问：

金光瑶“蓝曦臣，我已经死了，你救我回来想要做什么？想要囚禁我一辈子，还是把我交给百家公审？我六杀已做，从未有过半分后悔，观音庙我也只怨自己技不如人遭人暗算。我和聂明玦互相厮斗三年了，但你破了棺材把我带回来，难不成还要我活着冲聂怀桑赎罪吗？”

金光瑶由于激动，苍白的面孔涨开了病态的潮红，唇上沾了血，嫣红娇艳，分外妖异。他发不出声音，但是那变幻的口型传达的信息蓝曦臣都听清了。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现在真的不是一个解释的时机。

“嗖嗖”两声，金光瑶的瞳孔微微收缩，继而迅速涣散开来，他的身体一软，如一朵坠下枝头的鲜花，落进了蓝曦臣怀中。

蓝曦臣“阿瑶！你怎么了！”

温情拍拍手走了进来，

温情“好些年没有用过了，如今居然没有手生。”

她换上了蓝家的外门弟子的雪白校服，长发编成发辫，簪上了一朵红梅，

温情“刚醒来就大悲大恸，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想要命了？”

蓝曦臣看着金光瑶后颈处两根银针，是温情出的手，

蓝曦臣“温姑娘，阿瑶这是——”

温情“我扎的这两针能让敛芳尊睡上两天。等到阿苑回来，泽芜君就把这里交给我们吧。”

蓝曦臣“也好，那就拜托温姑娘了。”

蓝曦臣轻轻地将金光瑶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离开了。

温情“蓝老先生，您请吧。”

撤了银针，温情收好了药箱，起身道。

蓝启仁应声走了出来，昔日乌黑的发须已然花白，当年古板的仪态也显现出几分佝偻，他看着温情，目光复杂。

蓝启仁“温情姑娘，有劳了。”他开口，喉咙沙哑。

温情“是温情应当谢过蓝老先生，若非先生刻意隐瞒温情的身份，如今玄门百家怕早已知道温情阴魂不散，再度归来了。”温情却是恭恭敬敬跪了下来，庄重地行了三个大礼，“先生对待阿苑亦是教导有加。阿苑能名列蓝氏双璧，虽是含光君教育抚养，泽芜君引导启迪，但当年将阿苑留在蓝家，先生功不可没。”

蓝启仁“让温姑娘救一个灭族之人，温姑娘心无芥蒂，老夫敬佩啊。”

蓝启仁感慨万分，伸手扶起了温情。

温情“灭族之事已经是前世之事，不必过多烦扰，如今再来一世，我已是巴陵冷清。冷清不过一介布衣，并非修士，只是仰及敛芳尊修建瞭望台，造福苍生，想要尽力报恩罢了。”温情浅浅一笑，眉宇间全然是当年的孤傲，“先生已经准许阿苑和阿宁留在姑苏，虽对内多加训诫，对外却呵护备至。温情此举，不过也是报恩罢了。”

蓝启仁“知恩图报，温姑娘正是性情中人。”蓝启仁赞许道，“姑娘克己守礼，这一点倒是比魏婴强了太多。”

一提到魏无羡，温情又一次莞尔，看样子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虽然收敛了不少，蓝老先生还是深受其害啊，

温情“魏无羡那人就是天生的‘英雄病’，可就凭他这一点，我才愿与他结识。不瞒先生，我来云深不知处，也是因为他的邀请。”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

蓝启仁“老夫也上了年纪了，如今这云深不知处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天地了。忘机这些年做得不错，曦臣也难得得偿所愿。温姑娘，日后，思追景仪他们就要仰仗你了。”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虽然依旧挺拔，却显得那么孤独苍老。

温情的医术真的是精深，金光瑶果然安安稳稳在龙胆小筑睡了两天。醒来时，床畔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糯米红豆甜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一张纸条：阿瑶，醒后果腹。笔迹是熟悉的，蓝曦臣在四季图下写过同样端庄清雅的字。

金光瑶用尽全力伸出右手，想要去拿那碗糯米粥，但是，他的右手丝毫不听使唤，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到。其实在那天苏醒时，他就感受到自己的右手微微发颤，并不灵活，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连拿一碗粥都做不到。

昔日叱咤风云，他一是靠能言善辩，二是靠筹谋策划，前者靠口，后者靠手。如今两者尽废，难不成自己要活着当一个罪人吗？金光瑶暗想，但他既然活了过来，就不会轻易选择屈服。聂怀桑想拿他兴师问罪，也需要有点本事。

他用左手引导着右手，一点点靠近了那碗粥，紧接着，把勺子塞进了右手，左手缓慢地端起了碗。整个过程，他疼痛得仿佛受刑，不一会就出了满身的汗。

蓝思追和金凌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