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 2

“四叔，你喝醉了。”眼见着蓝玉成的脸愈来愈红，魏无羡凑了过来，对温四叔说，“人家蓝公子今天第一次咱们这儿做客，你这么热情，可莫要把人家吓着了。对了，你刚刚不是还说要跟我不醉不归吗？继续喝呀。”

“好啊，咱们继续喝！”

温四叔哈哈大笑，又和魏无羡继续喝酒去了。

蓝玉成盯着面前的碗，心乱如麻。他此时满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温宁有心上人了。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一个心理，蓝玉成顿时感觉胸闷气燥，只想出去透气。正好桌上的饭菜差不多吃完，温家人基本上都在聊天，也有人陆续离开，蓝玉成站起身来，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记得自己和魏无羡说好了要在乱葬岗叨扰几天，这会儿他出去并不是要下山，而是在附近逛了逛，找到一处离温家人聚居处不远的一个小坡，此时月上柳梢，他索性席地而坐，任由晚风吹来，令他清醒清醒。

算算日子……蓝玉成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心里暗暗估算自己和温宁相识的日子，发现他们已经认识了差不多有三四年的时间，期间交集虽然不多，但蓝玉成很清楚温宁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

好到自己对他似乎有了别样的情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蓝玉成已经不记得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喜欢上温宁的。他只是发现在有关温宁的事情上，他似乎格外地上心，就连誊壹都察觉到不对劲。

那时他刚把安排事宜交由誊壹来做，身为心腹，誊壹自是言听计从绝不多说，却发现在蓝玉成交代自己的时候，每十句话就有七句话会捎上温宁，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了。

于是在蓝玉成交代完后，誊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问道：“族长，这个温公子……是你什么人？你好像很在意他的事情。”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跟他是朋友吗？”蓝玉成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誊壹，反问道。

“清河聂氏的聂二公子、兰陵金氏的那位敛芳尊、云梦江氏的小江宗主还有魏公子也是你的朋友，但是你提起他们的次数还没有提起这位温琼林公子的次数多。”誊壹反驳。

“有吗？”蓝玉成微愣，“我提温宁次数多很正常，因为我交代你的事情就是关于他的啊。”

“是，这个属下知道。可你若是要报恩，大可直接将温琼林公子带回来，随便给他一个方便的身份，能保证不会被别人认出来就好，又何须考虑得如此周全，连他的族人都安排好了。”誊壹说，“你这样不像是要报恩，倒像是……像是……”

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得蓝玉成有些不耐烦：“像什么？直接说出来，别支支吾吾的。”

“倒像是寻常世家的当家主母一样，给前来投奔主君的亲戚都安排了活路，壮大家族。”誊壹眼一闭心一横，鼓足了勇气把想说的话全盘托出，说完久久不敢睁眼看蓝玉成。

一直没听到动静，誊壹以为蓝玉成是不是生气了，犹犹豫豫地睁开一只眼睛，却意外地看到蓝玉成的脸比放在他手边的苹果还要红。

蓝玉成喃喃：“……有吗？很…很像吗？”

“像什么？”

一道沙哑缓慢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蓝玉成没忍住打了个冷颤，连忙警惕地回过头，却看到温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自己的身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明明他脸上的肌肉很僵硬，蓝玉成却意外地看出了几分担忧。

“你怎么来了？”蓝玉成没回答温宁的问题，反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宁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下：“乱葬岗有很多邪祟，离开太远不安全，你刚刚又喝了酒，独自一人不好，我担心你。”

“谢谢。”蓝玉成微微颔首，却并不愿意看温宁，只盯着自己被风吹起的衣摆，语气稍稍冷淡。

“你心情不好。”温宁看他，缓缓说道。

蓝玉成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我感觉得到，你骗不了我。”温宁说着，就开始认真地分析起来：“你若是心情好，脸上是一直会有笑意的，就像这样——”

他伸出两根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角，往上一顶，扯了一个笑脸出来，蓝玉成见状忍俊不禁，而后又冷了冷脸色，瞪温宁一眼：“我哪有笑得你这么放肆？”

“嘿嘿，”温宁看蓝玉成被自己逗笑，也跟着发出笑声，他的脸很僵硬，只闻笑声不见笑脸，颇为诡异，但他好像浑不在意，又继续说：“但如果你心情不好，就会像刚刚那样，只盯着一处地方发呆，等别人找你说话，你才会搭理几句。”

蓝玉成轻哼一声：“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莫要瞎说，我才没有心情不好…”

“你有，”温宁反驳，“你就是有，你心情不好，我感觉得到，你骗不了我的。”

“是不是四叔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冒犯到你了？”温宁问，“抱歉，四叔平日不这样，只是今天高兴，又喝了太多的酒，这才……”

“道歉做什么？”蓝玉成叹气，他轻轻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只是我没想到，你原来已经有心上人了？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

“欸？”温宁愣住，“我不是……”

“不想说也无妨，”蓝玉成善解人意地摇摇头，说，“我并非有意打听你的八卦，就是觉得……有些羡慕。”

羡慕那位仙子会被温宁喜欢，在蓝玉成的认知里，温宁为人憨厚老实、善解人意、脾气又好、考虑事情又周到，这样的人若是喜欢上谁，被喜欢的那个人若是知道了这份心意，很难不心动吧？莫说旁人，换作蓝玉成，有这样的一个人喜欢自己，他真的会开心得不行。

蓝玉成细细回想了刚刚温四叔说的那些话，好像还说温宁喜欢的人就在姑苏蓝氏，那这样说来，莫不是他们家的哪位女修？蓝玉成甚少关心家族女修的事，若温宁有需要，他很乐意做一回传话使者，到时候回云深不知处去找那位女修谈谈，将温宁想说的话转告给她，作为朋友，这种小事，蓝玉成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有点可惜……温宁想对心上人说的，蓝玉成可以代为转达，但是蓝玉成想对温宁说的，这辈子都不能说了。

“为何不能说？”温宁问。

蓝玉成喃喃：“因为我的心上人就是温宁，不过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我若要说，难免多余，会让温宁为难的吧？作为朋友，我不想让温宁觉得为难。”

“……倘若我告诉你，温宁的心上人是你，你还会觉得自己多余吗？”

蓝玉成骤然抬眸看向温宁。

后者紧紧地看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眸在月光的照射下格外明亮，蓝玉成微微瞪眼，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一般有节奏地跳动着，虽有震耳欲聋之势，他却不觉得烦人，甚至还暗自窃喜，认为这次他好像不需要担心温宁会不会听到了。

但窃喜之后，蓝玉成又莫名感到有些患得患失，他微微蹙眉，觉得温宁的话有些不真实，问：“我刚刚……”

“你刚刚好像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了。”温宁缓缓道，眼见着蓝玉成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好不容易褪下去一些，又笃然变得通红，几欲滴血。

“我…我……”蓝玉成怔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早就想说了，四叔说的那个人，其实是你。”温宁紧紧地盯着蓝玉成，一字一句缓慢而又郑重地重复道：“四叔说的那个，我的心上人，就是你，蓝浅。”

温宁的话，让蓝玉成突然想起差点被自己遗忘的细节——四叔说：“阿情后来跟我说：‘四叔，你要是真的好奇，等日后有机会看到蓝家的三公子，你就知道阿宁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了。’”

不是温宁的心上人长得像蓝三公子，而是温宁的心上人就是蓝三公子。

“原本姐姐是打算好了的，无论如何都要脱离嫡脉，她的医术盛名在外，我们如何也能在仙门百家之中博得一席之地，这样，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更亲密一些…就像你和聂二公子那样无话不谈。可是没想到温旭温晁他们做事愈发过分，仙门百家不满温氏已久，很快就爆发了射日之征，打乱了姐姐的所有计划。”温宁缓缓道，“后来，温氏覆灭，我们沦为了阶下囚，从我们被关在拘禁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我之间是没可能的了。”

温宁说：“不过我很开心，你好像一直都在为我着想，还时不时地偷偷来看我，虽然你是出于对朋友的关系，但是我那时候已经很知足了。我特别庆幸，庆幸自己认识了你，蓝浅，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能听到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我很荣幸。”

我原以为我是单相思，直到我从你口中亲耳听到了你的心意。

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不过……

“不过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温宁说。

蓝玉成闻言，不满地蹙起眉头，问：“为何？”

温宁缓缓道：“人们常说门当户对，而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我是凶尸，在世人眼里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不一样，你是天之骄子，是名门望士，是灵境之主，身份尊贵，你我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无论如何，我都是配不上你的。”

“外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若是因为一个我让你被千夫所指，我会很愧疚的。”

说着，他摇了摇头：“所以，蓝浅，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我……我不值得你喜……唔！”

他这话说得像极一个玩弄感情的负心汉，听得蓝玉成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心想：值不值得，旁人可没资格说，哪怕是温宁也不行。

温宁话还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地上两道黑影重叠，令晚风羞得直言非礼勿看，匆匆留下二人发丝被轻轻吹起的痕迹。

直到自己快要无法呼吸，蓝玉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温宁。

他的右手依旧抓着温宁的衣襟，眸光百转，在月色的衬托下格外澄澈，只剩下温宁的身影在其中。

“左右如今我做什么都有人在背后指点，那就随他们去，谁在乎他们怎么想？我自己开心就好了。”蓝玉成说，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温宁身上移开。

温宁也看着蓝玉成，薄唇轻启，半晌才听到他说：“原来你喝了酒，会这么主动。”

蓝玉成眨眨眼，“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想，松开温宁的衣襟就要往后坐直身子，却不想才刚松开手，就被温宁一把抓住手腕，蓝玉成被他猛然一拉，重心不稳向前倒去，随即落入一个坚实却又冰冷的怀抱中。蓝玉成半眯着眼，感觉脑袋好像又昏沉了些，无意识地往温宁怀里钻了钻。

“……阿宁，我有点冷。”他的声音闷闷的。

温宁以为蓝玉成是说自己没有体温，面露愧色，抬手就要把蓝玉成推开。不曾想蓝玉成以为他是在邀请自己，便伸手环住了温宁的腰，还抱得更紧了些。温宁微微愣住，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回抱着蓝玉成。

温宁：“好点了吗？”

蓝玉成颔首：“好些了。”

在离二人不远的树丛中，隐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魏无羡半蹲在矮丛之中，戳了戳也蹲在一旁透过枝叶交杂观察相拥在一起的二人的温情，轻声问道：“你弟弟这事儿，你知道吗？”

温情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他一眼，说：“他心思全写在脸上。”

一想起几年前蓝玉成在夷陵养伤的时候，温宁忙里忙外，又是给他煎药又是帮他换药，连晚上睡觉都舍不得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温情就觉得一阵恶寒。

按照温宁的说法，好像是若被人发现，蓝玉成恐怕就危险了。笑话，他和自己的寝室坐落在后院，门生们都被叮嘱过没有姐弟二人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因此温宁才敢将蓝玉成藏在自己房里，只要温宁不摇旗呐喊说自己屋里藏了人，谁又能知道？

他这话，恐怕连小阿苑都不信。

“但你别说，玉成兄平日里瞧着蛮正儿八经的一个人，居然……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魏无羡咋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道宁愿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愿意回屋子里待着的身影，说，“不过一切皆有迹可循，之前我就觉得他奇怪，今天上来的时候，他还问我温宁怎么样了。”

“是，人不可貌相。”温情无语地白他一眼，说，“论表里如一，谁又敢跟你魏公子争第一？你不帮着收拾，倒拉着我过来听阿宁和蓝公子的墙角。”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这不有八卦不看王八蛋嘛？我跟你说啊，当年射艺大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有事儿，真的，明明大家都是初次见面，怎么温宁就对蓝玉成这般热切，你瞧瞧，嘿，果然如此吧！这小子居心叵测，啧啧啧。”

“呸！”温情啐道，“怎么就是阿宁居心叵测了？你没听到蓝浅那小子说喜欢阿宁很久了吗！？那要按照你这么说的话，那蓝浅岂非蓄谋已久？”

魏无羡噎了一下，摇头晃脑地嘟囔道：“我不听，我不管，反正他俩在一起，我就莫名有自家的白菜被拱了的感觉。”

“你说清楚，谁拱谁？”温情瞪他。

“不告诉你，自己猜。”魏无羡笑笑，转身大步逃走，留下温情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啧，”温情咬牙切齿，她想骂魏无羡无聊，却又怕声音太大打扰到温宁和蓝玉成，只得压低了声音，每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魏，无，羡！你无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