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故国

雪域与中垣，两地相隔千山万水，时隔多日，莫澜一行人历经艰难险阻一路跋涉，终于在今日早晨，不负圣旨带着嗜雪罗赶回了皇城。

午时，又是黑云压城，天空如被墨泼，厚重黑云将白日层层掩住，透不过一丝光线，让人混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场孕育云中的大雨和雷霆，正蓄势待发。

“王上，慕容公子体内的毒攻心蚀髓，已坏了他的经脉，现下，恐怕要五感渐失了。”

老医丞刚道出这些话时，周身的温度骤然间便降下了许多，执明紧缩着眼瞳，直盯着榻上的人不语，许久又似释然般的张开了。

他道：“……他会好起来的。”

是太过自信，还是自欺欺人，医丞心里自是知晓，“王上，公子他……”

“让他醒过来。”

执明看着他，方才的戾气消失不见，语气竟透着从始未有的祈求。

医丞不禁心生惊愕，惊愕之余，又颤颤回道：“……是。”

该是怎样的人，才能让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去祈求一个阶下臣子呢？除了他，也只有他，榻上的这位公子。

慕容离感觉自己仿佛游荡在荒芜旷野的一缕无主孤魂，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而去，漫无目的，有什么在束缚着他，拉扯着他，在让他回去。

不懂是怎么醒过来的，慕容离醒来的时候，意识很飘忽，很遥远，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看到执明的嘴巴在动，他在对他说话，可他听得不太清。

老医丞沉默不言的收起银针，招了招手，立于身后的侍从缓缓上前，他端过侍从托盘里的药，转身便跪下，低头又端到执明的面前，“王上，给慕容公子用药吧。”

“放着，都出去。”

“臣等告退。”

公子的死大于生，两者无路可选，一切皆看命数，世人都道医者父母心，他自也愿公子能挺过这一劫。

一株嗜雪罗，取几壶晨间采集的甘露，经阳火熬制三个时辰，便成了这半碗不到的纯毒，没有一味辅佐之药，暗沉的颜色如同吞噬所有的黑暗，万物生机在它之下，皆归为尘土，于他，能否有所例外呢？

机会渺茫，却再无他法。

他曾说过，寻遍天下也要找到解毒之法，因为他不愿他就这样离去。

执明不知不觉间双睛已红，他扶着慕容离起来，让其靠在自己怀里，把垂在颊边的青丝轻拨到耳后，药就搁置在一旁，但是他不想那么快就让他把药喝了

看着怀里的人，呼吸已渐变紊乱，内心有种种不安的狂潮，如被野兽撕咬，如被铁索困绞，这些都在向他提出警告，他即将要失去一件重要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

“阿离，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们的约定，是去看海。”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出发，这事，不急的。”

“……”

执明看着他略带迷茫的表情，变得安静了，过了良久之后，他才继续说：“阿离，我把瑶光还给你，好不好？”

慕容离无力的瘫着，脑袋枕着他的肩膀，想努力听清他说的话，但他的声音似乎变得好远，飘渺且虚无。

执明笑得牵强：“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瑶光还在，所以你不能离开，知道吗？阿离？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这样消了吧，我不再怨你什么，恨你什么，你也不再亏欠我什么，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始终没你的国重要，所以，我不再强求。”

“只是，阿离能不能在心里再给我留一点位置？以后，你还是瑶光的国主，也依旧是我的阿离，不曾变过的阿离”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对我而言，于天下之万民，都不及你一人重要啊。”

“……药要凉了，阿离……我来喂你喝吧。”

执明说了好多话，从最初的喑哑到最后的颤抖，可从头到尾的讪讪之语，慕容离始终没能听清半句。

失去了痛觉也并非全是坏事，起码在他死之前，不用再饱受那炼狱般蚀骨的疼痛之刑，可是，不曾想连听觉也跟着消失了，他还想听一听他的声音，想听一听他说的是什么。

他想，不管执明对他剩下的是情还是恨，他应该还是有话想要对他说的。

可惜，将死之人，怎么还能有所奢求，好在老天没那么快剥夺他的所有，他还是能看得见的。

窗外的乌云闪过一道闪电，外面下雨了，风拂来，有些冷。

这个怀抱他很熟悉，永远都是如此温暖，可是为什么现在连这么温暖的怀抱他都感受不到了呢？

执明犹豫了很久，将药碗端过来，几缕温气飘袅，他舀起半匙药汁，这么黑，喝起来肯定很苦。

慕容离知道这不是药，是毒，一种唯一有机会能解开心魂的剧毒。

倚靠在执明的怀里，就着递来的玉勺，他乖乖的把它喝完了，和之前喂药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不觉药苦，可能，是因为现在连味觉也随之而去了吧。

毒入肠胃，寒意由内而生，嗜雪罗，如其名，王毒罗刹，嗜血也蚀雪，没有疼痛，只有一寸一寸不停弥漫的冰冷，仿佛寒潮冰霜，侵蚀着每一块失去感知的血肉。

或许是内里的极寒冷得他精神了些许，他伸手抚了抚头上那人的脸，指尖似乎触到了他脸上的湿润，少顷，便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给覆盖，他缓缓的问：“王上，你可还恨我？”

他不知问的是已答过的问题，执明不语，只是摇了下头。

方才所说的皆成了空话，既然他听不到他的话语，那就让他看到，感觉到。

慕容离嘴角微弯，笑意浅浅，他不知道他的摇头是否是对回光返照的他慰籍，还是真的不恨了，大限将至，他就当他不恨了吧。

“阿煦为我殉国，我不敢忘了他，流连各国，只因我有我的路要走，一路而来，欠下的血债也就多了，可是，王上，我不能停下。”

“聪慧冷情的人本是难伤，有了弱点，却也易伤。”

“当初我的所做所为，寒了王上的心。可又有谁能知，寒在你心，痛在我心，其实，我一直并不愿那样做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想在最后的最后，把能解开两人心结的话说出来，即便不多，也想说一句便是一句。

执明搂紧他颤抖的身体，即便隔着几层绸缎衣料，他身上的冰凉还是能感受得那么清晰。

“我知道，我知道。”他无措的搓着他冰凉的手臂，想要为他驱走一点寒冷。

一声惊雷轰然劈开黑云，雷电宛如一条蛟龙，眨眼又消失在天与地的尽头。

电光火热，他却仿佛置身在严寒冰窟，不用受蚀骨的疼痛，却还要受此寒邢，罢了罢了，无所谓挣扎，苟延残喘至今，他只觉得身心乏力。

“王上……我累了……”

“阿离，别睡！”

执明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嘴角不知何时涌出了黑血，已流到颈项里了。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