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云手阵成

可也来不及了。

蛇杖山左侧是悬崖，进山确只有一条路。可还有一条被人们忽视的路。就是那上得山顶后，从呈带状的蛇杖山另一个方向下山之路。因荆棘密布，久无人走动，是为死路。此时正是这个方向亮起火把，同时射来密集的带火的箭弩。

一时不查，已有好几人倒地。孙诺慌乱中居然扯下块门板当盾，带领众人边挡箭边退。不想箭弩稍停，已被黑衣劲装者团团围在演练场中。本想着近身肉搏不会吃亏，却不想一动手，对方竟个个是硬爪子，讨不到一点好处。

其中一个用烧火棍。使起棍来，如蛟龙出海，河山震动，又如灵蛇出洞，灵动而轻盈。异才剑馆能人柳云飞变招奇快，左蹬一树，借力一跃，右再蹬一脚，高高跃起，看准时机从高处挥剑刺入，剑尖竟是对准棍尖。剑尖到处，棍四散裂开，如一朵散开的竹棍花，眼见快触及黑衣人手腕，黑衣人却瞬间撤棍，顺手从背后抽出一鞭，迎面对着柳云飞太阳穴抽了上去。柳云飞收势不及，只能用手护住要害，吃了他一鞭，眼前一黑，竟欲昏厥过去。

孙诺靠得最近，眼见柳云飞摇摇欲坠，那黑衣人正待追杀，想都没想，拔出火铳就是一枪。她这枪声一响，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拔枪，才勉强止住了攻势。可三眼火铳只有三发，三发过后，又成了酣斗的局面。

正酣斗间，忽见一人，开山劈斧的一掌朝孙诺劈来。

‘目标非常明确，下手异常狠辣’，孙诺心道，翻滚着想要避开，四面八方都被掌力笼罩，已然不及。

斜右方冲出一人，将她护于自己身后，用胸腔接下这一掌，同时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只对准黑衣人那手掌，狠狠掷出一刀，刀身透掌而出。黑衣人惨叫一声，护掌狂奔。而掷刀之人也头一歪，不动了。

即便如此，隔了一个人，孙诺也被掌力震懵了，模糊之间，只见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剩下不多苦战的人已有不再徒然抵御之意。紧接着又有敌人从四面八方围成圈子，靠近她，圈子越来越小。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她拼着一口气，跃入空中，使出一招排山倒海，手中的红缨枪至左至右，由南至北的挥舞了一圈，而这一招，正是第一次遇见茅元仪时他使用的那一招。不待一招用老，迅速变招，变枪为缎带，左扫去跟上来攻击的一批人，待到向右扫时，却轰的一声，委顿在地，她手中的枪也如有千万斤般，再也提不起来。

可她没有想到，拼着最后一口气杀这么一番，却彻底改变了他们一众人的命运。身边不多的已经打算放弃抵抗的人，士气大震，拼了命杀到她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子，而这个圈子还不断有附近打散了的人加起来。

这些人都是习过云手阵，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运用过，这要命的当儿，无师自通的自然而然的用上了效果最好的救命办法。一人攻击，旁二人略阵防御，或二人同时攻击，旁四人自然防御。更有资质甚高者，于此时领悟了云手阵精髓，上砍敌手，下斩敌足，却不取人性命。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里听着无比的瘆人。

李元在孙得功的授意下，本给这群死士下的是死命。一出手都是招招致人死命，要叫孙诺等人反应不及，彼此之间不得相顾，于无声处消失于弥形。而此时这些死士也顾不得什么死命了，皆因缺了胳膊，断了足实在太疼，只能喊上两声，再默默爬着离这个鬼圈子远一点。

当圈中心的孙诺好不容易有点力气探头，她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模样。身边人来来往往，马不停蹄，奔跑不息。而在奔跑的缝隙之中，有胳膊，腿，手掌等飞出，同时还伴随着惨叫声。她在中心，那惨叫声只怕是听得更真切些。

看了一会，她那被掌力所伤的头只觉得更晕。索性闭目不看不听，盘腿而坐，运气由会阴入百会，百会入丹田，再汇于会阴。如此转了两圈，腹中掌中已有热气，刚才那些人前驱后退，攻击防御突然涌入脑海，于一片清明之时，倏然明白。

再睁开眼时，先前看不明白的地方竟豁然开朗。

不自禁道：“太极云手阵。”

又摇了摇头，太极云手阵为她基于太极云手之所创，此阵法虽以太极云手阵为依托，但进退趋避之间，战斗力却不知道高了多少。就如同所有人心意相通，一人攻击，必然有人略阵，有人防御。攻击之人无后顾之忧，能看清楚敌人的来路，能寻隙而一招制敌。众人奔跑方向又是一个顺时针方向，于奔跑之间，气息涌动，生机无限。同一方面来的敌人面对的不是同一对手，即使挡得住一个攻击，而下一次攻击绝不雷同，于是攻击力何止加倍也。

孙诺看了一会，却是于阵法越看越明白，心里却越来越糊涂。此阵法如此精妙，可这些人虽瞧不清脸面，不可能属于一队，平日里并不在一处练习阵法，却如何能将阵法使得如此精妙。

她虽然聪明，却不知这些人于临敌之际凑成一阵，而阵法速成，皆因受她感悟，“无我”之故。

王阳明曾云：“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王阳明大师如得缘见今日之阵法，只怕会加上一句，‘谦者，强也，众恶不得加。’

孙诺看了好一会，只觉得阵法高深无比，根本不用人驱动，阵法符《易》数，其为道虽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而这阵法在驱敌的同时，还在不断吸引周围的散兵进入，圈子越发扩大。

再看一会，一低头，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地上其实躺了很多人，孙诺能看到他是因为他还右手向前伸着，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圆睁了双眼。孙诺一步步爬了过去，认出那救她之人居然是赵三。她一探鼻息，气息全无。一搭脉搏，五脏六腑皆碎。孙诺默默将赵三的眼闭上。

心道‘他必是死前看到了什么。’

时间一长，云手阵的弊端也显现了。那就是，如果阵中护住一人，就没办法做灵活的移动，只能护住那人，在原地转圈，等待敌人进攻。不过阵法如此厉害，哪里还有人来攻，都惶惶急如丧家之犬，急乎乎的四散逃了。没人进攻的云手阵眼见着慢下来，停下来的当儿，逃掉的人却又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这可不是他们自愿靠近此阵，而是伍文定带着人把逃走的人一个不剩的又逼回了阵中。一阵厮杀后，直到最后一名黑衣人被斩去手足，云手阵再无人攻击，才慢慢的停了下来。

阵门大开，孙诺看到伍文定背上插着两柄刀，都在右部肺叶上，贯穿伤，左胸上的却插着箭羽，他嘴角兀自淌着血，却一步一步走到孙诺面前，道：“大人，半个时辰，小人不辱使命。”

说完，轰然倒地。

孙诺一探鼻息，已是回天乏力。她抱着伍文定的尸身，未发一言。

伍文思帮着集结剩下的人马，惨不忍睹。

孙诺带着攻山的只剩二十一人，左敦然、柳云飞等皆重伤。伍文定的人马仅剩沐啸天、章闻言、曾国载等八人，无一不身受重伤。

清点伍文定人马的时候他们才得知，李元设下毒计，假意回府后，立刻纠集一千府兵攻山。伍文定部四十八人就是借着夜色与山势挡着了一千府兵的进攻整整半个时辰。而察地馆的兄弟们在三支人马离开土城后，受伍文定所托，密切注意李元的动向。他们在李元离开府邸后，冲进府邸，夺了府印，召集辽民来援。可等他们拿着锄头、钉耙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山河泣血的惨状。

孙诺这才注意到察地馆的人和他们身旁那群摧枯拉朽的手持各种锄耙瓢斧不知该如何称呼三军，也才知道逼回四散逃走黑衣人是他们，否则伍文定他们那一只人马，对付府兵已是苦苦支撑，又哪能分心照料这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

察地馆的小领头刘庄一精壮汉子。他此刻正满场地的跑着帮兄弟们接骨，接腿拔剑包扎，孙诺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眼去，心知他这般的熟练包扎，却是死伤了多少兄弟所得来的熟练。她暗自咬牙告诉自己战争的本质就是这样，眼下还远远未到悲伤的时候。思及此，孙诺招手让还能动小米子请刘庄过来。她之前从未见过刘庄，只见他比刘哥还要不起眼，就一普通庄稼汉子。她谢了察地馆兄弟相救之情，请刘庄帮忙，集结剩下的人马在孙得功未发动下一次攻击前赶回土城。

一行人匆匆下山，在山脚处又见王绍重等四人的尸身，而王绍重仍怒目圆睁。孙诺等人只能简单掩盖，让其不至于曝露在荒郊野外。

至晨曦初起，这一支惨淡经营的队伍终于在察地馆兄弟及辽民的帮助下回到了土城。孙诺一入城，即令人关闭城门，严防死守。派遣一队辽民兵哨骑守住所有復州至土城方向关口，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通报；同时择一精明之人快马将《简明圣经》送到攻双墩子的茅元仪手中；她另飞鸽传书，传了一串数字给茅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