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似毒（二）

夜晚燥热的暑气里多了些清凉，石庄从白日里的躁动变得平静祥和，蒸熟了的草木在夜里醒来，吐露沁人的芳香。呼噜的风声在耳边略过，倾诉着欢快，它们似乎并不在意，那个曾经为他们弹筝作诗的芙蓉少女已然逝去。

　　草木无情似有情，奈何佳人已逝，独留空怅。

　　“俏丽若三春之桃，轻素若九秋菊。郎君树下里安坐，脂粉掩面来相迎……”碧玉年，柳树下弹唱词，与少年共赏月华。

　　“你想永生吗，陪我一起堕入黑暗……”

　　然，却于阳光中灼烧，燃烬了热烈，散尽了永生相爱的执念。

　　夜太深，巡夜的也歇息了。昊叔单手抱着辛蔓翻进了钱家的后院，带着孩子着实麻烦，辛蔓正睡着呢就被捞到这地方，嘱咐好了不许出声，就在昊叔手里颠簸得又睡着了。

　　尸体很容易就找到了，于一楠木棺材中，停放在临时搭的白色帐篷里。这是当地丧事的风俗——停尸，将死去的人葬土前，换上华服，口含生前最爱之物。富贵人家多含珍贵的饰品，穷苦人家多少也含一片铜钱，只求逝去之人来世多金。

　　这具女尸可谓是死得极难看，桃色锦衣覆在烧化的血肉中，无人肯为她换上华服，看着能坚持不吐，已经算心里承受能力强的了。

　　昊叔把打着瞌睡的辛蔓拉过来，让她看。很多事迟早都要面对的，先把胆子练上来。辛蔓慵懒地睁开眼，一片血肉模糊的画面冲入眼帘，心一惊，但很快又恢复平淡：“嗯，好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冷了大半截，手不停的颤抖。

　　昊叔这个糙汉感叹到：丫头的胆子倒不小，可塑之才。将辛蔓推到一旁，自己一人检查尸体。

　　一阵风吹过，听得那落脚声渐进。昊叔警觉的绷起身子，一扭头，惊恐之意便落下了：

　　“严洬！”

　　“你来查尸体的？”

　　来人板着张棱角分明，俊秀硬朗的脸，声音沉闷地“嗯”道。

　　两个人就趴在棺材边上端详起女尸。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楠木棺材本是留给钱老夫妻用的，无奈，还未来得及刻上精巧的浮雕。

　　女尸能完好的躺在这儿，还多亏了钱夫人要死要活的哭闹：既然这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许带走她女儿。为方便官府再查，这棺椁就没盖上了。

　　昊叔掰开女尸含着润玉的嘴，手指探了一下：“没有尖牙，一个未成形的吸血鬼？”

　　“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再找找还有什么痕迹。”

　　昊叔又摸了女尸的脖颈，虽然皮肤烧得坑洼不平，想要摸出牙痕还是很容易的，然而：

　　“没有牙痕，是处理的很好？”

　　昊叔和严洬面面相觑。辛蔓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停的打着寒噤。

　　月色凝重，黑云虚掩，天空断断续续得落着银辉，投射进藏在墙后的人的眼里。林笙盯着他们，瞳色炽红，莞尔一笑。

　　严洬突然起身，向身后那堵墙走去，三两片柳叶落下，纷乱了一脸。

　　“怎么了？”昊叔牵着辛蔓走上前。

　　“感觉有人盯着我们，我们先暂时离开这里。”

　　这件事官府查不出什么，猎人也理不清头绪，只能等，等线索慢慢浮出。于是昊叔拎着辛蔓和严洬纵身翻过墙，消失在黑夜里。

　　“呼！这'严肃'是狗吗，好险！哎，人走了，该回去交差了！”林笙从柳树上跳下，轻盈落地。

　　一踏进大殿林笙就破口大骂：“猎人是真蠢啊，都几百年了，脑子还是个摆设！父亲大人，他们暂时是查不出来什么的，您看，那只吸血鬼能不能放了？”

　　砰！

　　攥在手里的杯子被甩了出来，砸在跪在地上的吸血鬼的头上，顿时鲜血直流，但伤口很快就愈合了，留下血迹掩着半张清秀的脸。

　　该隐红着眼，勃然变色。林笙视其脸色，很快闭上了嘴，站在一旁同情的看着。

　　“呵，第一只爱上人类的吸血鬼，你可真是给血族添光啊！！”该隐压着嗓子，强忍愠怒：

　　“宇清，这血族史上得写上你的名字啊，啊？一个先例！你也看到结果了，那女人因你而死。”

　　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出声，绝望地闭上双眼，任听奚落。该隐转过身，肃穆的背影站的挺直，

　　“死了人，总是要凶手的。血族不能暴露！你，必须作为人的身份承担罪名。”

　　“父亲大人，这件事没有人能查出来，没必要这样做。”血族族人本就甚少，宇清是后嗣，与他们不知道差了多少辈份，于情，也应从宽处理。

　　“你闭嘴！！破坏了规矩，就必须严惩不怠。来人，把宇清拖下去，獠牙拔了！”该隐一脸不可置喙的表情，走到林笙身旁，“交给你处理。”

　　该隐正要离开，转念一想，又站住了，指着那蹲在黑暗角落里一小团，问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团子天黑了就一直蹲在那儿，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该隐在殿内站了许久，直到要走时才发现。

　　梅薇儿也在，这时才出声，看到平常冷冰冰的父亲一反常态地动怒，欣赏完这戏儿，心里是美滋滋的：

　　“父亲，是您那不肯回来的养子收养的。简直是承了您的性子，明明是个恶人，却偏偏乱发善心！”梅薇儿娇媚地笑着，句句话里都带着尖锐的刺。

　　该隐的心在滴血，他在至亲眼里是个恶人，对啊，他就是恶人，不论时间怎么流逝，罪行都不会被冲刷掉。他又沉寂了，手指抚上垂在两鬓的发丝。

　　梅薇儿看着他那张臭脸，就要发出一声“切！”就被林笙一把捂住了嘴，林笙摁着挣扎的梅薇儿，尴尬的笑了笑：

　　“嘿嘿……父亲大人，那孩子性情寡欲，不与人说话，也不肯进食。伯利恩是实在没办法，才千里迢迢把他送来。”

　　该隐了然，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薇儿，去给那孩子找个住处。”

　　梅薇儿随机挣脱，狠狠地咬了林笙的手，又一脚给他踹在地上。然后走向小团子，粗暴地拽起，离开。

　　她对这个冷漠的父亲简直恨死了。三百年，她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亲情的温暖。

　　她渴望父母的爱，渴望到心理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