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韩商言没和任何人说过，韩爷爷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父亲去世得早，他从小跟着爷爷和后妈长大，对他来说，爷爷就是那个对他最重要的男性角色，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担当，什么叫做一个男人该承担的责任。所以即使是那些青春年少的荒唐岁月，韩商言从来也不敢忘记那些教诲，行为上再可笑，他的思想觉悟层面却总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明晰。

从伦敦回上海，八个小时的时差，还是个红眼航班，赶着伦敦时间凌晨一点登机，落地的话刚好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半。

韩商言偏着头靠在机舱上，耳边满是飞机的轰鸣声，之前熬了个大夜现在偏偏又毫无睡意，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红，经济舱里人挤人得，偏偏他旁边坐了个身上异味很重的男人，韩商言皱了皱眉头，带上卫衣的帽子，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机里的音乐声。

他本来是可以安安心心等转天下午的飞机的，机票也是一早就定好的。

可是爷爷等不及了。

小姑娘抽噎着给他打电话，语气里满是不知所措，她父母去外地省亲还没有回来，周围连个能帮她拿主意的人都没有，电话那头的韩商言，是佟年唯一可以依靠的。

佟年“韩商言，你快回来……”

佟年“爷爷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佟年“他一直不肯闭眼，想见你最后一面。”

韩商言心里难受，但是对这一天也算不上没有准备，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每况愈下，虽然他总是摆摆手用“老毛病”去敷衍自己的孙子，但是韩商言心里却像是明镜似的。

爷爷陪了自己这么久，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条路再久也该有个尽头了。

韩商言有准备，不代表佟年也有准备，她和爷爷相处得好，韩爷爷也像是疼爱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爱着佟年，两个人哪怕是窝在沙发上看那盘老久的京剧光盘都能有说不完的话题。总有太多瞬间，让佟年误以为韩爷爷还能陪他们很久很久，即使是面对医院的检查结果，她也更愿意相信发达的医疗水平。没什么不可能的，她总是骗自己韩爷爷一定会长命百岁。

自欺欺人罢了。

医院是一片纯白色的，每个病房里都围了三五个人，偶尔有几个身体状况算得上好的病人在走廊里被搀扶着散散步，但很快又靠着墙重重地喘起气来。偶尔有病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路过的人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一眼，而不去打扰生者最后的思念，在那些似乎流不干的眼泪背后，藏着的是一段段说不完的感情和讲不完的故事。

韩商言的一袭黑衣在医院里格外扎眼，他跑起来的时候风衣后摆随意地扬起，即使年近不惑，但是他始终都是那个面容俊郎的少年，只是这少年郎的眉头却蹙得人心疼。他无暇顾及他人的目光，拖着来不及放回家的行李箱，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奔跑着。

佟年早早地坐在病房外面等他，她不敢进去陪着韩爷爷，医生说其实爷爷已经该走了，但是他却因为有放不下的事情始终合不上眼，佟年知道他在惦记着韩商言，她实在是不敢一个人进去面对着这倔强又慈祥的老头。

佟年“韩商言……”

佟年红着眼眶站起来，韩商言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向都梳得规整的大背头也因为奔跑的缘故有些散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佟年看着他心疼，却也不知道该帮他分担些什么。那些属于他们祖孙二人的事情，是任何人都参与不了的。

佟年接过韩商言手里的行李箱，跟着他推开病房的门，韩爷爷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不动，但是看见韩商言来了，他还是努力地伸了伸手指。

“言言……”

韩商言记不得爷爷多久没这么叫过自己了，他更多时候都喜欢直呼他大名，又或是不满地念叨着臭小子，这亲昵又带着怜爱的小名，似乎从他记事起就不怎么听过了。

韩商言“我回来了爷爷。”

韩商言跪在病床旁边，膝盖直直地戳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他握住爷爷有些冰凉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佟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把手搭在韩商言的肩膀上，因为憋着眼泪的缘故，她死死地抓住了韩商言的肩膀，泛白的指节微微地颤抖起来，即使她努力地忍着，但还是有几滴眼泪砸在了地面上。

“年……不哭啊……”爷爷看了看佟年，又看了看韩商言，他这一辈子，看到自己的孙子成家立业，又娶了一个乖巧听话的老婆，他其实早就没什么遗憾了，虽然不能亲眼看看自己的重孙子，但是夫妻相爱远比什么都重要。

韩商言“阿姨她在挪威订不到票，回不来了，”

韩商言知道爷爷还在担心什么，他看了看一旁的仪器，爷爷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

韩商言“爷爷，别担心了，我们都很好。”

“最后……一……”爷爷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说，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韩商言凑过去，让爷爷可以方便一些。

“言言……你永远……是……爷爷的……”

“骄……傲……”

或许是真的再没什么担心的了，韩爷爷走得格外安详，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那样子就像是往常睡着了一般。韩商言把爷爷的手放进被子里，扶着一旁的佟年慢慢站起了身子。

虽然他们被赶出来，医生护士还在做着最后的抢救，但是韩商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已经在几分钟前离开了。

他安安静静地搂着佟年站在那里，怀里的小孩哭得格外伤心，他一下下地安抚着佟年，冷静理智的表面，是因为他早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这个让人痛不欲生的过程。他一言不发地透过玻璃看着爷爷，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看到爷爷的魂魄真的一点点从病床上坐起来，拄着那个他熟悉的拐杖，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韩商言，看着这个让他骄傲的孙子，看着这个他不舍留恋的世界。

韩商言“爷爷……你安心去吧……”

韩商言在心里默默地说着，他又好像看见爷爷转身离开了，背影是那样的高大坚强，一如他的童年记忆中，那个一点点教给他做人道理的老爷子一样。

在佟家父母的帮助下，他们在佟年爷爷的墓地旁边选了一块地，也算是了却了韩爷爷的一桩心愿。下葬那天，韩商言全程都一言不发，他默不作声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又开车载着佟年回家。那样久的时间，他一滴泪都没有掉过，但是在佟年看来，他的心里却举行了一场孤独的葬礼。

回到了两个人的家，韩商言倒了一杯温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佟年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不住，那里满是和韩爷爷一起的痕迹，她犹豫再三上了三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太久没人应答，佟年推开了没有锁的门，韩商言正坐在地上，面前放了个大纸箱子，他本来是来收拾爷爷的遗物的，但偏偏他不像是刚才的冷静理智，此时的韩商言脸上满是泪痕，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腿，肩膀颤抖着哭了起来。

佟年“韩商言……”

佟年扑过去把让人心疼的男人揽在自己怀里，两个人这么多年的默契了，不需要他再去说什么，他到底有多难受佟年都一清二楚。

佟年“我在呢韩商言。”

佟年把韩商言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肩膀濡湿了一片，韩商言哭得安安静静，他到这一刻也没有把自己全部的情绪释放出来。

佟年“别哭了韩商言……”

佟年“韩商言……”

佟年安慰人的语气苍白无力，又或者说这一刻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爷爷是韩商言很在意的人，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但是祖孙二人的心却总是紧靠在一起的，这些佟年都懂，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没有理由劝韩商言止住眼泪。

佟年“哭吧，哭出来吧……”

佟年“都会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或许是佟年的话带有某种暗示性，一直低声啜泣的韩商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紧紧的揽住佟年瘦小的身子，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着那最后一块浮木一般用力。

韩商言“佟年，我没有爷爷了，再也没有了……”

爷爷在世，即使是年近四十的韩商言也永远可以当一个孩子，可以随意地任性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无论他多少次失败，回到家里他都可以当一个晚辈，可以耍脾气可以任性妄为，爷爷会永远给他留好后路，永远用自己苍老的身躯把那些让人疲惫的事情挡在韩商言的世界外面。

他年纪再大，也始终是韩商言的避风港。

可是就在几天前，韩商言永远失去了他的避风港。

他不在乎独自面对那些疾风骤雨，他怕的是自己永远都是大海上漂泊的船，再找不到任何依靠。

佟年是他要给避风港的人，她父母年龄大了以后，韩商言还要承担起那一份责任，这是爷爷教给他的道理，他学会了所有的道理，所以这一天来了，他必须独自站在那里面对着他该承担的一切。

这是个男人该做的。

这是爷爷教给他的。

他不敢忘。

韩商言哭了很久很久，他靠在佟年怀里从嚎啕大哭又变回低声啜泣，最后又止住了眼泪，佟年的脖子有些酸，她微微向韩商言的头顶靠了靠，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给浑身冰凉的韩商言。

佟年“我在呢，我也是你的避风港。”

韩商言不说，但是佟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了解他心里所有的想法，也愿意在韩商言脆弱无助的时候，像是他平时那样为她爱的人遮风挡雨。

韩商言“年年……”

韩商言颤抖着双手覆上佟年的脸颊，大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小姑娘细嫩的肌肤，她的皮肤是那样的滚烫而熟悉，韩商言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刻瘦小的佟年似乎也成了他的参天大树。

佟年“我在……我在……”

韩商言“年年……”

佟年“我在……”

那天在书房里，佟年记不得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一句句的“我在”不止是韩商言的强心剂，也是她自己许下的承诺。

生活总会有风雨，总会有太多的不尽如人意和不顺利，独自面对那些难免孤独无助，她愿意做那个在风雨里牵起韩商言手的人。挽住彼此的手臂，共渡难关。

你不要怕啊，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