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侍女在花园的小桥处便远远看到自家小姐以极不雅观的姿势爬上了高树上。
坐在枝干上,摇晃着双腿。
不知怎的,小姐自重阳节那一日过后,忽的又变得亢奋起来,上蹿下跳那是使不完的精气神。
前段时间还莫名学起了礼数,收住了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也不莽撞了,挽上了她最讨厌的发型,戴上了最碍事的步摇。
还以为是变性了呢!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打回原形了。
不过,府内人上下还是喜欢这样的二小姐,一笑就开怀大笑,一哭就放肆大哭,一恼就最无法无天了。
毫无礼教可言。
却也肆意潇洒。
“小姐,你悠着点啊。”小芬见惯不惯的坐着趴在石圆桌上,喝了一口已经冷却的茶水,又一口一口嗑着瓜子,好不悠闲。
小怡站着,使劲握着双手在前,还是有些担心。
“这也太高了吧,万一摔下来就不好了!”
“哎呀,没事没事,又不是没摔过。”
她震惊,“什么,摔过?”
小芬懒散的嗯了一声,“看到小姐左脸的一侧在那太阳穴上有一处细小的伤疤没,那就是小姐三年前摔下树时被地上的石子划的,当时出了好多血,可把老夫人老爷子吓坏了。”
“伤疤不易好,可小姐涂了药膏好久,却丝毫没有见效,便干脆不涂了。”
小怡听完,有些感慨,“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若是别家姑娘在脸上落了疤,怕是要哭死了。”
小芬一扔瓜子壳,拍拍手,“别拿那些女人和我们家小姐做对比,我们家小姐是最独一无二的,谁都比不过。”
又冲她伸手,示意她过来。
小怡意识到什么,立马上前凑到小芬身边。
她刻意拉低了声音,眼神小心的瞥着四周,隐秘道:“小姐早早就约上了燕世子去重明节那晚的灯会,所以那晚才会偷偷跑出去。”
小怡一听立马睁大了眼睛,眼神里有丝惊喜,转念一想,又有些疑惑,“那为何那晚回来时小姐闷闷不乐的,一句话也不吭。”
“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小芬语气逐渐不悦,“当晚不少人撞见燕世子和那户部侍郎姜伯游之女姜雪宁一起逛灯会,这在京中众闺阁少女中可掀起了不少波澜。”
“所以小姐是被爽约了?”
小芬一拍她肩膀,“那还用说!”
她还正要开口之时,忽的身后出现一个声音。
“你们是在谈论燕临吗?”
清明温厚的嗓音,如沐春风。
而此时,秦安眼睛直勾勾的朝着还要高她一头的上方,就在斜侧面她看到了一个鸟巢,上面有两三的蛋,薄如一层纸般一戳就破的感觉。
她颤颤巍巍的慢慢站起来,双腿止不住的抖着,可她依旧无动于衷伸长着手,踮着脚尖,尝试把巢拿下来。
因为,她清晰的察觉了那放着鸟巢的那个枝干,虽然有些粗,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枝干里不少虫蚁,已经腐坏了。
估计很快就会折断。
早在之前她就爬过树掏过鸟蛋,可被大鸟发现,被它叨的掉下树去,脸上还因此落下了疤痕,就算这样大鸟也没放过她,还不停嘬她,身上也不少青痕,所以她就怕了,再也不敢偷鸟蛋了。
“小姐,快下来!”小芬语气着急。
秦安看都不看,抱着粗壮的树身去够那鸟巢,她很机敏,轻轻松松便拿在手中了。
还处在开心之中,丝毫没发现天边飞来一只大鸟,扑着翅膀像老鹰一般直冲她这边来。
大鸟速度很快,声音却很大。
秦安抬头,那逐渐清晰的飞禽身影,心里猛的一咯噔,立马受了惊吓。
她顺便变得慌乱无措,第一时间就低头正要冲小芬帮忙时,却一眼看到了意外出现的二人,惊吓占据她的全部身心,抛却了其他心思。
燕临与沈玠也发现了此事,担心的冲她挥手,“快,快下来!”
秦安咽口水,嗓子都绷的紧紧的,“哦哦。”
她想顺着树爬着下去的,可手中有乱糟糟的鸟巢,非常碍事。
可大鸟瞬间飞到了她的头边,围绕着一个圈,发出尖锐的叫声。
燕临见状,眼眸一沉,立马运起轻功,纵身飞去,到她身边。
树干猛烈摇晃着,也在意外他的出现。
俊伟挺拔的身姿,熟悉的气味,许久未见的面庞,嘴唇微张轻轻喘着气,在这一刻她又一不小心陷了进去。
枝干上,二人身影。
燕临见秦安摇摇缓缓的站不稳,伸手揽住她细弱枝柳的腰身,腰间佩戴的一串细碎小贝壳,发出动听的声响。
秦安浑身像触了电一样,眼珠子睁大,瞳孔颤动,看着燕临的剑眉星目,心怦怦乱跳着。
大鸟似乎很生气,还在不停攻击二人。
秦安太过害怕,垂下头刚好放在他的胸膛口,指尖捏的发白。
此时,二人距离完全脱离了正常范围,亲密无间。
燕临皱眉,见大鸟如此难缠不悦的拔起腰间的剑,正要冲大鸟砍去,却被秦安一手拦住,她诺然的缩着脖子,深深地害怕由心而发,“别。”
他收回视线,没说其他,放在秦安腰上的手握紧了几分,带着她飞了下去。
小芬小怡立马扶过去。
落地那一刹,她侧眸看他,能感受到燕临从自己腰间利索的抽出手,握着剑柄还没有完全放松,像话本子上描述的即将上战场杀敌的少年将军。
有一束光,也专属的照在了他俩身上。
每一眼,都无比确信他是英雄。
虽然不是自己的英雄。
“小姐,你没事吧。”小芬没有乱,格外镇静,看见小姐她失了神,满眼情愫的对着燕世子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小怡也是一样。
身为女子,她们懂。
一旁,同燕临站一处的沈玠会意一笑,看着二人模样心里暗道,早知自己不来这一趟了,多余了。
秦安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一皱,步子往后退了两步,疏远的嗓音低着,“你能否帮我把鸟巢放到别处,那个枝干快断了所以我会如此。”
她不知为何,自己解释了一下。
燕临“哦”了一声,抬头看着这颗大树。
指着它,“还放在这树上?”
“好。”
他身轻如燕,手里端着鸟巢,轻轻松松飞到了最高处的枝干上,谨慎的一放,嘴角扬起笑容,又纵身一跳。
秦安刻意不去看他,而是看向了沈玠,“你们来我府上有何事?”
沈玠和燕临对视一眼,眸底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思。
沈玠抱拳朝着她,一笑,“这不是来向你赔罪的吗?”
秦安疑惑,“赔罪?什么意思?”
这次,燕临主动闪到她的视线之中,抱歉的挠挠脖颈,眼眸满是真诚,“灯会那次,是我失约了。”
沈玠接话,“我去找你了,可你不在府中,燕临也是,我还以为你们二人把我落下自己去了呢。”
而小芬和小依识相的离开此地,跑到别处偷偷看着这边。
秦安敛下眼睫,语气不明,“我们不过相识几日,突然邀约是我唐突了,怎能怪你们呢。”
这话一出,有股赌气的任性感,他们更加确信这小丫头是真生气了。
燕临含糊着,甚至连直视都不好意思了,“我听管家说了,你来找我了,这么多日才来找你,你肯定要气死了。”
沈玠眉头一皱,似乎在想些什么。
“不如,你找个时间,只要是在京中我都陪你去,说一不二。”燕临拍着胸膛,大气的挺着肩。
实话实说,她心动了。
不过……
秦安抬眸,眸光一动,“你很在意吗,我生你气这件事?”
“当然了,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又笑了,看着她。
秦安一哼,“才不稀罕呢,而且我爹爹不会答应的。”
“那你怎么样才能消气啊?”
燕临对着她探着身子,脑袋一歪,略带着无奈。
秦安嘴角轻扯,又狠狠掩下,“你给我买包柿子饼。”
“就这样?”
秦安点头,“嗯,过几日我要去别的地方,路上要带着吃。”
他叉腰,指着她笑着,“你这丫头可真贪吃,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牙疼。”
秦安狡黠的推了他,娇俏的背过他,大步的朝着反方向走。
身后,紧跟着二人。
…………
秦天辰和程相序回来后知道世子和临孜王在府中盛情招待了他们晚膳,喝了些酒,聊了些家常话。
府中热闹过后
秦安和爹娘出府送他们。
轿子已准备好了,马夫牵着马。
燕临脸上白皙透着红,“老爷夫人不必相送了,夜里生凉,还是回去吧。”
对比之下,沈玠倒非常明显了,一身酒气,脸上红彤彤的,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站的直晃身子。
燕临要扶他上轿,却被他一把推过。
晃晃悠悠的走到秦安的跟前,酒气就要熏她天灵盖了,她一脸嫌弃的直皱眉,“干嘛?”
沈玠脑袋朝着她的脖颈处,缓了一下,又抬了一点在她耳畔处。
这举动吓死在场的所有人了。
特别是秦天辰和程相序,眼眸一瞪,看向他的眼神似乎要踹翻他。
而燕临暗道不妙,瞬间那一点点迷糊立马清醒了。
秦安还以为他耍酒疯呢,正要推开他。
沈玠语气带着丝丝笑意,“你喜欢他,对吧?”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秦安只是惊讶了一瞬,她盯着那道迅速的身影道:“嗯。”
她可不觉得明日过后沈玠能记得自己的荒唐举动。
而燕临也到了她身旁,一把拉过沈玠,语气冷硬几分,“沈玠,你醉了。”
沈玠上了头,早已把什么规矩和男女之别,全都抛于脑后,他甩着手,“哎呀,我还有话要和秦安说呢!”
秦安坦荡的手背过后,“你先松开沈玠,我还挺想听听的。”
燕临奇怪的眼眸忽变,复杂的看了他们两眼,还真松开手了。
在场的几人皆都好奇,竖着耳朵听。
“你看到了燕临了,是不是?”
她一脸莫名其妙,“啊?”
“那晚我去找你了,天都黑了你还迟迟不在府中,是不是看到了燕临和姜雪宁在逛灯会?”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顾忌许多,醉了反倒有了胆子。
燕临表情凝固,眼睛僵硬的转向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醉酒胡话多。”她立马慌了,一口否决。
秦安把他一推,推到了燕临身边,“燕临你快把他带回家吧,真是烦死他了。”
燕临一把拽着他,看着他这不着边的兄弟咬牙道:“好,那我们先回去了。”
直接拽回了轿子里。
秦安不侧头,就已经感觉到几道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她直接提起裙摆就往府里跑,“我先睡觉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只好全盘托出。
这下,他们更反对了。
她也发誓,不会对燕临再有他心,以后只当朋友。
果不其然,天一早,他兑现了自己的话。
可能不想打扰老爷夫人,燕临翻墙到了府内,刚好高墙之下便是秦安小院。
院中一股芬香,有一棵桂花树,绿盈盈之中藏着黄色小种。
长长的小道中间一旁有一片小池塘,里面金黄色的小鱼若隐若现。
还有藤蔓制成的秋千。
此时,秦安刚好在院中。
她背对着,没看到燕临正在向她走来,脚步轻轻,手上掂着满满一兜东西。
侍女也没在,只有她一个人。
秦安蹲着身子,手上拿着小树枝在土中捯饬着什么,指甲里手里满是泥土,黑黢黢的。
“干嘛呢?”
秦安一听这声音,惊喜的扬起双眉,转头就笑,“燕临!”
他一身玄紫衣,腰间还是佩戴着那一把剑,高高的马尾及肩,手中的东西伸到她面前晃了晃,眼角一弯脸上笑意深深。
“柿饼,给你买来了。”
秦安蹭的一下站起来,脏兮兮的手掌举着,正要去拿,燕临猛的退后,表情一丝慌,“哎哎哎!”
秦安这才意识到,嘿嘿傻笑,“抱歉,忘了。”
他瞅了一眼,“你挖个坑是?”
“子奇说了,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它,这还是他给我的。”秦安只是想着便开心。
她把紧握的手掌打开,赫然放着一个透着亮的玉石,看着就不一般。
燕临表情发生微变,“这是?!”
“这小玩意可神奇了,我一开始放进去的时候就差不多种子一样小,现在都变成这么大了。”她惊奇的睁着眼看他。
她收回了手,“他说这可是世间极为罕见的,若用它锻造剑器,定会铜墙铁壁无人能敌他。”
一说起这个朋友,她就好生想念。
自她到京都来,已有三个月了,他们也已三月未见,他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寄来。
燕临眼眸似闪着光,“你这朋友说的不错,这可是习武之人争破脑袋也想拥有之珍物,他是如何得来的?”
“他家世代是铸剑师,只不过到他这一代就断了,估摸着也是有此原因吧。”她想了想。
其实燕临早就想换把剑了,只是看花了眼没有一把是他中意的,他也有找京都顶级的师傅重新按他的要求打造一把的想法。
只是,还没得空。
燕临有了别的心思,“你说,过几日要走,是去找他吗?”
他殷勤的打开包纸,伸出柿饼递到秦安嘴边,“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秦安诧异的挑眉,听他这意思,内心一阵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是乡野之地,你可能不太喜欢。”
“我随宁宁经常去,比那还偏僻的地方都去过,还嫌弃这个吗?”燕临如此肯定,神采奕奕。
不知怎的,燕临时常挂着笑,却也真诚热情。
不似她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总是一副高姿态,傲慢极了。
秦安表情一丝动容,“明天我可就出发喽,你若晚了我可不等你。”
“放心,大不了今晚就在你府外等着。”
夜间一想,便后悔了。
子奇最是不喜与陌生人相处的,明日发现我带别的男子去,他怕是会生自己气的。
到时候给了燕临难看,就不好了。
不过,若是自己磨磨他,他定会心软的。
毕竟,他生性冷漠,也就与秦安玩的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