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嫌隙骤起（1）

绿树浓阴夏日长，小轩窗漏进来的日光在重重帐幔下显得疏疏杳杳，帐上悬着的雕流云纹玉香盒内装着干梅花花瓣，散着灼灼花香。

楚楚这一觉睡得香酣，朱棣早已醒来，侧身看她犹如海棠春睡未醒，又见她一身雪白的肌肤上红痕未消，白得耀目，红得秾艳。

见此姝色，朱棣心下意动，正欲凑过去，忽闻门外传来小平低低的声音:“爷，李朗中来了。”

朱棣无奈，只得起身，道:“让他去书房侯着。”

盥洗更衣后，朱棣缓步踱到书房，李朗中早已侯了多时，见了他忙起身行礼。朱棣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挥手斥退了四下里的侍从，道:“本王找你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他说到这里不觉顿了一顿，面上微有些不自然:“本王这一阵子独宠柳妃，可她至今还未有孕，不知可否开些汤药，好叫柳妃早日怀上身孕。”

自从小玩子出现后，朱棣心里隐隐不安，总感觉会有些事情发生，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着实不妙，所以他恨不得楚楚那里立刻有了身孕，即使有一天她真的想起了一切，知道自己曾经欺骗她，隐瞒她，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能够留下来，他迫切地想用孩子拴住她。

李朗中有些意外，那位柳妃娘娘自从进了府，便多灾多难的，如今身子才刚刚养好些，王爷属实是有些性急了。

只他素来在豪门大院里打转，早已学会了不表露自己的情绪。拈须思量片刻，恭敬说道:“请王爷伸腕过来。”

朱棣闻言略怔了怔，这才把手腕伸了过去，沉声道:“本王身子一向强健。”

“学生知道，不过要想有孕，自然是两人一起调理效果更佳。”李朗中说着指端搭上朱棣脉搏，细细诊视一番，这才说道:“王爷恕罪，这两日王爷似乎有些过于心急了，一味痴缠并不可行，算准了日子，须得养精蓄锐几日，学生再给娘娘开些温补的汤药，孩子很快就会有的。”

说着便在案头取过一张梅红单帖，提笔写下几味药材，朱棣低头看时，不过是子姜母鹿茸膏、秘制的仙茅鸡藤血丸、固元的白芍杜仲阿胶、川芎鹿角霜、当归毓麟珠，这些药材朱棣都认识，全都是王府里给王妃贵妾备孕调理身子用的。

朱棣接过来，交给小北道:“拿给福玉，叫他备好日日给柳妃送过去。”

……

楚楚这一觉睡得沉，大概是昨日逛庙会累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睡足后还有几分神思倦怠之感。她靠在石青云锦引枕上，怔了一会儿这才起身。

听到动静，小平忙从掐丝珐琅花卉玻璃围屏后转出来，立刻有四个手拿盂盆棉帕的婢子雁翅般排开，盥洗完毕，小平轻笑着道:“柳妃娘娘饿了吧，厨房已备好饭了，娘娘此时要用吗？”

昨晚朱棣折腾了大半宿，光水就要了三次，自己实在受不了，哭着求饶他才肯罢手，想到此楚楚偷偷看了眼对面服侍的丫鬟们，想昨日闹得厉害，恐怕她们都听见了，不由得面上一红，只点点头:“随意上吧，也不是太饿。”话犹未完，肚子便咕咕叫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笑出来，楚楚大窘，还是小平出来解围:“一个个没机变的，打量娘娘是个好性儿，待你们宽些，就得了意了，回头让王爷知道了，看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

楚楚忙道:“不过都是些小孩子，没的吓坏了她们，不过调笑几声，这有什么？”

谁知小平却不依:“娘娘虽是好意，到底主仆有别，若是御下不严乱了规矩，那以后岂不是坏了礼仪体面？”

楚楚失笑，这一点她和朱棣小平似乎总是格格不入，她觉得小事一桩，可在朱棣小平的眼里，却似乎总是很严重的问题。

见她沉默不语，小平不愿她多思，岔开话题道:“娘娘若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小厨房新做了带骨鲍螺和云片糕，那厨娘是王爷特意从苏州请来的，手艺很是不错呢。” 因朱棣常年驻守北平，虽在应天出生，但饮食习惯早已融入北方，故府内庖厨都擅长北方饮食，这段日子朝昔相伴，朱棣观楚楚饮食清淡，似乎像是南边来的，所以又不惜花重金请了几个擅做南方饮食的厨娘。

小平说着端来一个红漆描金海棠花托盘，楚楚看过去，一个碟子装着糯白的云片糕，另一个碟子是带骨鲍螺，浑白与粉红两样，上面沾着飞金。她拈起一块鲍螺，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连吃了两块，小平怕她一会儿吃不下饭，忙端走了道:“一会要吃饭了，这个东西虽好，可到底不顶饭，娘娘喝口茶润润嗓子，这便开饭了。”

楚楚喝了两口木樨清露，便随着小丫鬟去了外间用饭。

紫檀木四方桌上热气腾腾:粉蒸肉、松菌炒口蘑、虾油豆腐、炒鲟鱼片、醋溜豆芽、酸辣白菜、火腿鲜笋汤，楚楚坐在梨木镌花椅上，指着面前的螃蟹道:“这个时节就有这么肥的蟹吃了吗？”

站在一旁的厨娘忙回道:“回娘娘的话，这是假蟹，拿黄鱼去骨取肉，加上生盐蛋捣碎，下鸡汤滚之，加香蕈、葱、姜汁、酒拌均，吃起来和真蟹味道一样。”小平夹了一箸子，又自蘸碟里蘸些香醋，放到楚楚面前，“果然味道鲜美。”楚楚不由地赞道。

那厨娘听了喜上眉梢，谁都知道这位娘娘如今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若是伺候好了，日后自然好处多多，于是鼓起勇气，向楚楚推荐道:“娘娘再尝尝这道炒鲟鱼片，加酒、秋油滚三十次，下水再滚，加瓜、姜、葱花起锅，这道菜最考究火候，寻常人家嫌费事根本吃不到这等美味佳肴。”楚楚听得心动，不待小平动手，夹起一箸子，果然鲜美咸香，齿颊余香。又喝了半碗火腿鲜笋汤，挑了里面的笋片尽吃了。就着碧埂米将素菜各动了些，才放下筷子。

见楚楚比平日胃口好，小平高兴地赏了厨娘两匹潞绸、一盘蜡油佛手并一盒宫制绒花，林林总总不下五十两银子，那厨娘喜得眉开眼笑，口内念佛，千谢万谢地下去了，心道果然是个好差事，自己以后更要用心伺候才是。

用了饭，和小平打了会子双陆，又看了会儿游记，便被小平以身子虚弱，不宜劳神为由强行催着上床躺着了。只是她睡得多了，无奈如何都睡不着，睁着眼，盯着帐子上的石榴百子图，想着刚刚服下的坐胎药，又见窗下的炕屏俱都换成了小儿嬉戏的图案，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睡意全无。

辗转反侧间，忽闻得窗根子底下有两个小丫头在斗草，一个说我有君子竹，一个说她有美人蕉。一个说我有星星翠，一个说她有月月红。一个说我有并蒂菱，另一个说她有夫妻蕙。只听得一个丫头子拍手笑道:“从未听过有什么夫妻蕙的，敢情是你自己编排的吧。”

另一个丫头不服:“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夫妻蕙？”

那小丫头无话可说，起身笑道:“敢情是你知道这会子府内正给到了年纪的婢女配小厮呢，你也动了凡心不成？等我去告诉大总管一声，叫他给你找个好的……”

“你这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瞎胡沁，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只听得俩人笑成一团，忽一人赶紧嘘了一声道:“娘娘歇午晌呢，我们小点声，回头小平姐姐又要骂人了。”

楚楚在屋内笑了一下，她素来宽待这些小丫头子，并没有说什么。只听得一个刻意压低声音道:“怎么这次配小厮没有紫绡姐姐呢？她今年已经是花信年华了，老大不小的，终身怎么样呢？”

“你进府晚哪里知道，紫绡姐姐早就给了王爷了，其他那些通房侍妾有的被打发出去嫁人了，有的送人了，只有紫绡姐姐，因为王爷还喜欢，所以一直都没出府。你看看她日日头上戴的那支牡丹吐蕊金簪子就是王爷从北平奔丧回来特意带给她的。”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楚楚想起那个叫紫绡的姑娘，鸭蛋脸，修眉俊眼，标致妩媚，又想到季淑妃也是个美艳绝伦的人物，朱棣还真是艳福不浅。一时间只觉得似乎有桶凉水兜头泼来，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句:“王爷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