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周奕想了想，如实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自杀，不被人理解，不被人需求，无法实现理想，知识和认知与现实相比一文不值。

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在我父亲突然离世后的那段时间，每天就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从早到晚，彻夜失眠。

直至来如院之前，哪怕只是陌生人下意识的呵责都会让我忐忑难安，但是……”

但是在如院，周奕结识了顾涵，感受到温暖，被人关心，呵护，让他想要依靠。

周奕直视着顾涵的眼睛，心底的话呼之欲出，顾涵却挪开了视线，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拭镜片。

到嘴边的话因为顾涵这“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浇灭，好似黑夜里微弱的烛火，忽然刮过一阵微风，只剩下余烬星火。

这个儒雅且精致的男人在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这般的不合时宜。

顾涵举起眼镜，确认镜片一尘不染后将眼镜给不知所措的周奕戴上。

顾涵说：“你戴眼镜比我好看。”

周奕有些晕，不知是镜片度数的原因还是心率不齐的原因，他想把眼镜摘下，顾涵抓住他的手说：

“眼睛是会骗人的。”

周奕沉默了片刻，用另一只手摘下眼镜说：“如果有一天我站在天台上，你会拉我还是推我？”

拉一把，你就是英雄，推一把，你就是凶手。诚然，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推一把，也未必是凶手，至少对于站上去的人而言，是解脱。

顾涵突然探过脸，二人近在咫尺，他忽的伸出舌头就像毒蛇吐信一样，周奕惊慌失措猛地后仰。

顾涵问：“你会杀了我吗？”

周奕果断摇头。

顾涵取过眼镜戴上，明亮的镜片划过一道寒光，“不愿痛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痛苦转移给别人，就比如李卫东，如果他的母亲和妻子都不在了，他的痛苦也会随之消失。”

周奕不可置信说：“让他杀了至亲至爱？他要是真这样做了，他还是人吗？”

“To be or not to be？杀死别人，还是杀死自己，这是个问题。”

……

天边响起一阵轰鸣，转眼之间，乌云密布。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有雷雨。

病房内有些闷，就在上午，医生对刘江下了病危通知书，虽没有明言但意思很明显，让刘江出院，不想他死在医院里。

死亡的气息胜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压抑的感觉令人窒息。

正低头看书的周奕忽然听到刘江虚弱的声音，他让周奕将床升起。

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些天，这是刘江第一次同周奕说话。

刘江说：“你和阿杰说的话，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所图？”

本已拿起书本的周奕闻言将手中的书再次放下。

早上陈杰对刘江说要出去一趟，至今未归。

周奕扭头，发现刘江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窝深陷，两眼无神却难掩恨意。

周奕不解为什么刘江从住进来开始，始终对自己报有极强的敌意，现在更是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周奕说：“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第一次见面他就跟你谈心，你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来开导他，你却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你觉得我信吗！”

周奕有些诧异，这些天刘江已经很少进食，基本靠葡萄糖维持，他一直表现的很虚弱，可现在的刘江竟显得咄咄逼人。

讶异之余，周奕又觉得不可理喻，难道刘江觉得他对陈杰有所图谋？图谋什么？陈杰吗？

周奕强压心头的郁气。

刘江被病魔缠身，死亡阴影正在蚕食他最后的理智。

“我对陈杰没有任何想法，如果你觉得我的行为逾矩了，我向你道歉，我可以发誓，我对他绝对没有丝毫非分之想。”

周奕态度诚恳，他不想也不敢刺激刘江，特别是在陈杰的问题上。

可刘江并不接受周奕的道歉，他瞪着周奕说：“就算你没有，你跟他说话了，他也跟你说话，而且他告诉了你他的过往！

他跟你诉苦？这说明他觉得你好！比我好！哪怕现在他还爱着我，等我死了呢？他一定会找你！”

陈杰的过往？住桥洞？睡钢板房？冬天挨冻夏天喂蚊子？

生活对陈杰已足够残忍，但陈杰却依旧守在刘江身边。

然而现在刘江却在质疑陈杰的忠爱。

周奕忍不住说：“我和你们俩素昧平生，且不说陈杰对你不离不弃，你难道听不出他的心灰意冷吗？

他说想要解脱，不是因为生活，而是因为陪伴他的你可能会离开，如果说他殉情了你才满意，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刘江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气息变得急促，是“殉情”二字刺激到了他。

周奕见状有些惊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言重了，然而不待他开口刘江忽然长呼一口气，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塌在床上。

“他走了，不回来了……”刘江怅然道。

周奕微微一怔，陈杰抛下刘江不回来了？

回想起陈杰离开时的神情，周奕心中感到很沉重，原来所谓“出去一趟”就是永别。

周奕不由得看向了刘江，在陈杰借口出去时，刘江就知道陈杰不回来了。

“刚才我……抱歉……”

刘江痴痴地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报应，父债子偿，报应……”

父债子偿？

是说刘山吗？

可刘山算是一名父亲吗，生而不养，抛妻弃子，他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刘江身患绝症没钱治病，这个时候刘山在做什么？

他在杀人！

周奕望着因绝望而认命的刘江，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内心的纠结让他感到憋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哀叹。

十四时二十三分，刘江失去生命体征。

刘江在临死用尽最后的力气警告周奕：“小心……如院……”

周奕不懂刘江在临终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心如院？

或许他想说的是小心如院里的人，如院里的谁？

如院里的所有人！

直到周奕出院他还是没能等到陈杰，即便刘江说陈杰不回来了，周奕依旧心存侥幸，在他心中，陈杰是一个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