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66

那名出言不逊的奶娘出去后，如懿又挥退了殿内其余几人，只剩下她和海兰。

以及襁褓中的五阿哥。

海兰哭着，一边心疼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边又愧疚地看看如懿。

落到这个地步，海兰心里又怎么会没有一点后悔呢。

听到这话海兰边哭着边连连摇头。

说着，海兰眼神里流露出仇恨的目光。

如懿面色惊讶，还有些责怪之色，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虽然她原本也没真的有多么内疚，但能够将这个责任甩出去自然也是好的。

话问出口如懿就意识到了，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本就心虚、怕连着查到所有真相了。

沉默了一下，才又一次不情不愿地开口。

不过如懿的叹息和不情愿落到海兰眼里，自然都成了心疼和愧疚。

对于海兰的真情流露，如懿内心给予满意的肯定，面上仍是不赞同的神色。

但也只是不赞同着，并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但只这幅样子也已经足够海兰感动，忙笑着转移话题。

目光落到孩子身上，海兰的声音又低落了下来。

如懿将目光落到襁褓上，小阿哥的手脚都在襁褓里包着。

犹豫了片刻。

听到这话，海兰忍着泪意将襁褓轻轻解开。

下一刻，如懿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木然，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如懿方才说了两句，海兰就已经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又哭又笑地摇头。

如懿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

姐妹俩执手相望，好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连殿内来了人也没注意到。

如懿和海兰同时一惊，回头只见进忠面带微笑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以及方才出去的两个乳母。

面对如懿冷淡的态度进忠全然不在意，相反要是面前这位娴嫔娘娘笑着对他弯腰鞠躬，那进忠才是要被吓个大变脸了。1

因此他仍是那副叫如懿倍觉不痛快的、笑眯眯的样子，虚打了个千儿，口中回道。

边说着站起身来，右手叠在左手背上垂落在身前，身姿挺拔。

如懿和海兰不得不拖着各自痛苦的身体跪下来，海兰更几乎是从床上爬下来的。

这位便是圣祖康熙和妃了，正史上因为抚养过乾隆帝弘历而地位极高。1

在如懿传的世界里虽然没有这段历史，但在剧情外的地方其地位之尊崇仍与正史上保持了一致。

虽然从进忠的第一句话里，两人就都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当这预感成真，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进忠微笑道。

但如懿仍不愿意死心。

进忠面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妙表情，如懿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她也知道，面前的进忠是知道所有真相的。

「当然，不体谅也没关系，没有人在乎。」

如懿脸色青红不定，不止为进忠的当面羞辱，也为这背后透露出的皇上的态度，皇上果然一并迁怒，也恼上她了。1

进忠脸上露出典型的反派微笑，一脸阴险的恶意。

他微躬了躬身子，却抬眸直视着如懿，笑着道。

进忠嘴角出现一抹嘲讽的弧度，即便再怎么长进，娴嫔还是那个娴嫔，还是那么拎不清。

他可是对皇上最“忠诚”的御前大总管进忠，在他跟前，娴嫔倒是真敢说啊。

如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位不是昔日的李玉了，心下有些后悔，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明白低头讨好也是没用的。

海兰因为身上的剧痛几乎趴在了地上，哭得涕泗横流，仍做着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无用功。

进忠朝后挥了挥手，方才那名出言不逊的乳母便上前从床上抱走了五阿哥。

这时她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真实的开心。

不管是为了惩罚海贵人还是对五阿哥真的还有些慈父之心，皇上能让五阿哥离了这延禧宫，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更何况，抚养五阿哥的还是温惠贵太妃那样尊贵的主子！这更是好上加好！

当然了，关于海贵人这个生母、以及娴嫔在其中的作用，她们几个关爱阿哥爷的乳母一定不会忘了的。

待阿哥爷大些了，定要叫他知道该怪谁、怨谁、恨谁！

海兰在地上匍匐着去抓乳母的脚，却被乳母动作强硬地踢开。

海兰的宫女仍在远处角落站着没有上来的意思，如懿不得不让菱枝上前拦住激动的海兰。

对着凄惨的一幕，进忠嘴角弧度不变，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令主儿若要做温暖善良的圣母娘娘，那他自然也就会是处处与人为善的进忠公公。

可令主儿将这后宫当成屠宰场，以残忍凌虐为乐，那他进忠就是令主儿手里那把助纣为虐的刀！3

敷衍地躬身点头，身后众人让出一条道来，进忠转身离去，这身段气场，倒活像一位尊贵的王公。4

待得众人离去，殿内顿时只余下海兰的呜咽声不止。3

直哭得如懿心烦意乱。

双腿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如懿也不愿再蹲下去安慰海兰，只能看向角落的宫女呵斥道。

那宫女被主位娘娘呵斥了也是不慌不乱，行礼称是后便走上前来，和菱枝一起合力将海兰扶到了床上。2

如懿这才僵硬且艰难地坐到了海兰身边。

海兰握着如懿的手顿时哭得更加伤心难以自抑了。

如懿只能忍下心里的不耐烦，撅着嘴叹息一声，眼神游移放空。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说海兰听了这话更加感动，菱枝很快进来。

如懿果然面色一变，转过头看向海兰，海兰便也很懂事地先开了口。

如懿终于又施舍出一点笑模样。

在菱枝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到延禧宫后殿耳房，如懿忍下心里的嫌弃走了进去。

听菱枝说了才知道，惢心几乎是被两个小太监拖着回来的。

而此时的惢心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眼神发直，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着。

一连叫了许多声，惢心才突然一个激灵，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视线回笼落到如懿身上，接着想起昨天被带走后看到的一切，惢心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阉割为奴、挑筋去指，这两个刑罚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眼睁睁地看着江与彬成了太监，又被剃去了……

而之后等着他的还有最后一项：凌迟。

在亲眼见证了前两样酷刑真实的残酷与血腥后，这两个字对于惢心来说，意义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不是什么轻飘飘的、遥远的东西。

那是冰冷的、真实的，将要落在江与彬的成百上千刀。

惢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在如懿面前，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疯狂地嗑起了头。

很快，惢心便磕得头破血流，可她仍无知无觉一般，不住地磕着，即便菱枝和芸枝两人一起也不能阻止。

她就那样机械地、疯狂地嗑着头，嘴里重复着请求的话语，看的菱枝和芸枝满脸心疼和不忍。

如懿一脸为难。

听到如懿的话，惢心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直起上半身，眼神里亮起惊人的光芒。

比起救下江与彬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惢心这个请求确实是无比的懂事了。

可是……

如懿明白，皇上绝不会改变心意的，即便有可能有人能让皇上改变心意，那个人……也不是现在的她了。

因此……

惢心激动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跟了如懿这么多年，她太知道如懿此时脸上的表情、她的语气，是什么意思了。

可她仍抱着一丝丝希望。

并非不愿……

并非不愿……

并非不愿……

其实，就是不愿了！

只是一个开头，惢心整个人便彻底愣在了原地，如懿之后说的什么海兰生下天残皇子、太后女儿薨逝这些客观因素，惢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想着这么多年的种种，想着从前那么多年受阿箬的欺负，想到进冷宫……

意识再次回笼，惢心就只听见最后一句。

惢心抬头看向如懿，嘴里念叨着重复了一遍。

这个一向最是温柔听话的忠仆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晃晃的怨恨，然后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忠心”，忠心到不离不弃、忠心到不遗余力地帮助主子，将江与彬也拉进来，害他落到这样的下场。

而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地主子，却只有一句有心无力。

是的，她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所以她知道，从冷宫出来以后，在皇上发现朱砂和砒霜真相以后。

从始至终，她的主儿也没有提到过一句江与彬。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明白了，所以她才会日渐沉默寡言。

她已经看到了江与彬的下场。

可她只看到了那逃脱不掉的死亡，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死更加痛苦可怕的刑罚！3

看着凝眉似乎有些不满的主子，惢心在满心悲凉之余，终于喷出一口心头血，彻底昏死了过去。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