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竹里

这个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闹，屋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清的。刚来这里时，我总是担心无法与这个肌肉健硕的父亲交流，害怕这种四肢发达的人说话蛮不讲理，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他除了在受伤、生病之外，几乎很少落家，而且就算回了家也是沉默寡言。

我在这个家的第一天也算过得不错，虽然吃了一顿凉透了的晚餐，但想到那首我在城市里未曾听过的歌谣，对以后的生活，对那些我未曾发现的事物，总是充满了期待。

那天吃完晚饭简单洗漱后，我一直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城市里哄闹的汽车嘀鸣声，还是不习惯这里的枕头是用毛巾般材质包裹的，我睡的有点别扭，一晚上辗转反侧。

在这期间，胡贵生敲了敲门。

“请进。”我说。

“还没睡呢，是不是不习惯啊。伢子，你觉得这里咋样？”他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可门还是吱唔的发出了一声锐响。他坐在我的床头前，默默的点了根烟。

“还可以。”

“这个地方条件差，你又是城里孩，怕你不习惯。”

“没有，没有……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清娃子把工作啥子告诉你了吧。”

“嗯……”

“那就好……”他吐了口气，嘴上出现一团袅袅白烟，月光透过玻璃斜着照在他那张苍老的疲惫不堪的脸上，照得那烟雾若隐若现。

“想要啥在跟爹讲，爹去镇上给你买。”

“谢谢，不过我觉得现在用的都够了。我这里的东西虽然脏了点，但我不嫌弃。”

“乖娃子，真懂事。”

他把“事”说成“似” ，把“孩”说成“芽”。起初我对他的方言听得云里雾里，只从几个关键字里明白大概意思，随后一个劲的点头表示赞同。后来，我把这事告诉清荣，清荣很奈心的教了我一晚上。

“最开始我也不明白，但细细品味发现还是蛮简单的。”清荣如此说道。

第二天清早，太阳还未出山，我便随胡贵生摸黑进了田。田里黑嘛嘛的一片，我隐约看见远边与天际线重合的黑边处有几个跃动的黑影，心里一惊，没想到乡村的人们起的这般早，这是我在城里无法想象的。土黄的天埂，墨绿的稻苗，风一吹，耳边沙沙沙的响，低头一看，脚边的嫩苗被风按弯了腰，风一过，它们又挺了起来，身上沾满了泥。

胡贵生开始教我种田，教我什么是农业八字宪法。这些东西并不难，脑子反应慢如水濑的我也在一个小时内学会了所有。

所谓农业八字宪法就是耕地，耙平，开沟，整平，开小沟，上肥料，播种，拉沟，最后用土把种子盖好。

跟胡贵生在田里干了一个星期后，我实在受不田里的各种虫与粪便难以接受的臭味。有时候，我从田里干活总觉得身上痒痒的，一瞅才发现身上满是蠕动的吸血虫。于是我就转跟清荣在家织毛衣。

我向胡贵生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没事没事滴，我一个人干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渐渐的，我织衣的手法越来越巧，毛衣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胡清荣告诉我，我的衣服在村子很受欢迎.大部分姑娘都不相信这么巧的老衣出自一个男孩子之手，更有甚者还想嫁给我当老婆。

听完这些，我忍不住笑了——我第一次在村子里笑了起来。这种成熟就感让我像飞起来般清爽，我开始觉得这种生活还是可以接受的，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春宴那件事之前。

这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在半夜听到隔壁小孩的哭喊声，那声音虽然传到我耳里时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的撕心裂肺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忧惕发涩。

我问清荣，清荣却让我别管太多。最后在我坚持不懈的请求下，她冷冷的告诉我，隔壁陶家住的是位虐待狂，他们把陶苏当狗来玩天。

我求清荣帮帮陶苏，她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再开口了。

关于清荣这个人，我之前说过她的捉摸不透，我不知道我在她心里的地位，因为她经常对我忽冷忽热。 心情好时，她一口一个亲弟弟的叫着，心情不好时，我好像是她的世代仇人，处处躲着我。

我老是觉得她有什么没告诉我，但恰巧这又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在这一年里，我每天在家里织衣服，从未出去过，从未——她们担心我逃跑，所以门除了在吃饭的时候一直是锁着的。

一天，清荣突地把门一堆，说她要把陶家预定的毛巾送过去。

我说好。

她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几秒，连连点头。

阳光透过层层嫩叶斜着照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这才想起，光是有温度的啊……

陶家的住所比胡气派多了，他家有很大的院子，里面种满竹子，过道埋藏在一片绿阴之中，一阵风吹来，打在皮肤上凉凉的。在离阁楼不远处的几棵竹子上有一根被打进去充当衣架的嫩竹，上面挂满了被子和陶苏的各种衣服。

进了门，一个与胡贵生年龄相仿的男人迎了出来。听清荣说，他是胡贵生的表弟，陶福春。

“害哟，这不是胡家大小姐？真是稀客呀，请坐请坐。”他满面清风的伸手招呼我们坐下，见了我，他愣了半刻随后淡然一笑。“这位是小锣吧， 听我家苏苏说你长得好看，如今一见，还真是标致。”

“陶叔叔，客气客气。”胡清荣陪笑道。说完，她不怀好意的瞟了我一眼，瞟得我浑身不自在顿时一身冷汗，现在想起来那种气场应该就是所谓的杀气了。

“这位的确是胡小锣，特地带他前来拜访您……不过陶叔叔可真是一反常态，竟关心起村里风声了啊？”

“呦，这话什么意思？” 陶福春笑了。

“什么意思您清楚。” 胡清荣也笑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向胡福春行了个礼，随后尴尬的坐下来，心里发毛，手指不停地扣着腿上的破洞口。

“啊哈哈，不亏是胡小姐啊，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这事要是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功劳啊。”

“你瞧，老了，一时兴奋，竟忘给客人沏茶，怪我，怪我。苏苏，快过来给客人彻茶。”

说完，只见裹着厚布的小男孩，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他步子很重，好像拖着走过来的一样。

在他为我们砌茶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大哭过的样子。在裸露的手上、脖子上我看见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鞭痕。

“苏苏，你不是一直想见小锣吗？现在他来了哦，有啥话你尽管说吧，我不会责怪你哦。”

“没…没有。”陶苏颤抖着连连摇头。

“噫，真是奇怪。他之前可是很在意你的呢……”

“陶叔叔，别来无恙，咱说正事吧。您预定的毛衣到了。”清荣转手拿出一个朱红色楠木匣子，什么画着金色凤凰。

陶福春拉开匣子，把毛巾往陶苏头上一搭，顺手一摸，哈哈笑道:“胡姑娘，这手感怎么这么熟悉呢，怕不是小锣织的，而是你织的吧……哈哈哈……”

“那可真不好意思，小锣，我们回家。”清荣慌忙地站起来，牵住我的手想要走。

“苏苏，快给胡小姐送客。”陶福春把手一挥，笑眯眯的自己坐下了。

陶苏赶忙跟上我们，扶我们出去了。

我看见清荣在路上偷偷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