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的所有表情——
痛苦、愤怒、疯狂、绝望,
在那一刻,突然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洞。
你看着母亲,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郗玥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想收回那句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女儿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
那份深切的、几乎与她自己如出一辙的痛苦。
那一瞬间,血缘深处的联结,
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硬壳,让她心脏狠狠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
但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她以为那又会是一次沉默的退场,一次懦弱的逃避。
你的眼泪,终于还是在死寂中,汹涌而出。
你一步步后退,脚步虚浮,
远离餐桌,远离那个给了你生命、却也带给你无尽痛苦的女人,
视野被泪水模糊,只剩下光影晃动的色块。
没有再看母亲一眼,
转过身,一种极致的、毁灭般的冲动攫住了你。
既然你的存在是错误,是苦难的源头,既然连赋予你生命的人都认为没有你会更好……
那不如,就让这个错误消失。
消失吧。
跑上楼梯。
脚步声慌乱而沉重,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留下郗玥一个人。
几秒钟后,她才像是从某种梦魇中惊醒,缓慢地、动作滞涩地,坐回自己的主位。
“你想看我去死吗”
女儿那双绝望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闪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激烈争吵后的震颤,
缓缓落下,覆盖了一切。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
刺得人眼睛生疼。
楼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一切都那么虚假,那么遥远。
“你怎么不去死呢?”
……好啊。
也许这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唯一能结束这一切错误、痛苦、循环的惩罚的方式。
唯一能……让她满意的方式?
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原来放弃挣扎,是这样的感觉。
你单手撑过阳台栏杆,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纵身跃下。
身影如同折翼的鸟,
决绝地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牢笼,坠落。
阳光异常刺目,将那一瞬间下坠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而虚幻的金边。
“……如你所愿。”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并不陌生,像无数次在舞台上腾空。
只是这一次,没有落地的预案,没有下一个节拍。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伴随着一阵尖叫,重重地砸在草坪上。
二楼的垂直高度不算极高,楼下是相对柔软的草坪。
但坠落的冲击力依然惊人。
疼……
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小腿、腰椎、手臂……
无数个点同时炸开,瞬间席卷了所有神经。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喧嚣的、撕扯着的痛苦,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
至少,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光线、声音。
时间在巨响之后,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凝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跳下去了?
“你去死啊!”——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四肢冰凉,呼吸停滞。

“不……不是……我不是……”
郗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疯狂地冲向门外——
救护车呼啸着将你送进医院。
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需要立即手术,然后面临漫长而痛苦的恢复期。
手术很顺利。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最好的护理。
钱能买到的一切医疗资源,被郗玥不计代价地堆砌过来。
但你醒来后,比在那栋房子里更加沉默。
你拒绝与郗玥有任何交流。
后来,她不再出现,开始日夜派人守在病房外,
用物质堆砌起一道赎罪般的围墙,
但情感的那扇门,已经被她自己亲手彻底封死。
你配合治疗,沉默地做复健,不哭不闹。
直到你能借助拐杖下地行走,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