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前
从上海飞回澳门后的日子,像沉入一片粘稠、无声的深水。
你被郗玥安置在远离主宅的一栋独栋住宅中。
比上海中心最寂静的夜晚还要死寂。
每天有固定的佣人送来三餐,打扫卫生,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你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不出门,不与人交流。
大部分时间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不说话,不联络外界,
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无菌玻璃罩里的植物,
迅速失去了所剩无几鲜活的气息。
叶片低垂,根系萎缩。
似乎,又回到了那段难熬的日子。
在家的那几年,也是这样,
被巨大的陌生感和无形的规则包裹,
在空旷的大房子里,
一点点学会沉默,学会观察,
学会将真实的自己压缩到最小。
手机被调至静音,偶尔在黑暗中亮起屏幕,
幽蓝的光短暂地照亮你无表情的脸。
多是袁一琦、沈小婷、凑崎纱夏她们发来的消息,问你一个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回中心,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或无聊的笑话。
令人意外的是,张元英也近乎习惯地向你分享她的日常。
你大都极少回复,偶尔回一句“还好,过段时间”,便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时间在这种绝对的静默中失去了意义。
这种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
直到,郗玥终于踏入了这栋房子。
午餐时间,长条餐桌两端,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郗玥先放下了汤匙,
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目光第一次长时间地,落在女儿脸上。
那张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眼神空茫地望着桌布上的花纹,对面前几乎未动的食物毫无反应。

“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绝食?装哑巴?给谁看?”

“郗訢言,你几岁了?还用这种幼稚的把戏来抗议?”
握着叉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没有回应。
这种彻底的漠视,彻底激怒了郗玥。
眼前这幅苍白、了无生气的模样,
和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
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用同样空洞眼神看着她的瘦弱小女儿的身影,
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碍眼。
像在无声地指控。
指控我没有带走她?指控我如今管束她、试图矫正她?
连日来被那沉默隐隐挑动的不安和失控感,
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在跟你说话!郗訢言!”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我供你吃穿,给你最好的生活,接你回来,不是让你回来给我摆脸色、玩自闭的!”

“那个什么剧场,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朋友,都给你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
灰暗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和暖意。
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支撑你走到今天,没有彻底烂在泥里。
在她嘴里,成了乱七八糟?
那你是什么?
你这个靠这些“乱七八糟”才勉强拼凑起来的,又算什么?
心底那片冻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你缓缓抬起头,
脖颈的线条僵硬,
目光,终于对上了母亲那双盛满怒火与失望的眼睛。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
她指着你,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以为你能养活自己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得到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的喜欢,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走上的那条路,只会让你摔得更惨!我是在把你拉回正轨,是在救你,你看不明白吗?!”
救我?

你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凄厉,充满嘲讽。

“我为你规划的道路,哪一条不是为你好?”

“叶家哪点配不上你?安稳富足的生活,受人尊重的身份,哪一点不比你现在强?你非要自甘下贱,去走那条布满荆棘、看不到未来的路,然后把自己活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愤怒,
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我是为你好”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