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结束,大家乘上回上海的高铁。
而你,一个人回了海盐县。
从县城车站出来,你叫了一辆车。司机问你地址,你报了一个名字,他就没再说话。大概是这个方向的人,都是去那个地方的。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慢慢掠过——小时候买过糖的小卖部,已经换了招牌;走过无数遍的那条巷子,墙皮斑驳得更厉害了。
一切都还在,又好像都不在了。
你手里提着两瓶白酒,穿过熟悉的松柏林。
来到那座积灰的墓碑前。
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那是你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但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他偶尔清醒时的伪装?
你蹲下来,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照片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也像在触碰一段不愿回想、又无法忘记的过去。
两年了。
你一次都没来过。
你不敢面对这个人,你恨他。
恨他喝醉后的拳头,恨他让那个家变得支离破碎,恨他把母亲逼走,恨他让你在童年就学会了什么是恐惧。
可你也记得他好。
记得他没喝酒的时候,会把你举高高,会笑着说“我女儿真棒”。记得他教你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
这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混在一起,扎得人生疼。
你熟练地拧开瓶盖,
席地而坐,将酒轻轻倾洒在墓前。
酒液渗进泥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股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散开,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好久不见了。”

看着照片上永远定格的笑容,你不禁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多么讽刺,活着的时候没法好好说句话,死了反倒成了最耐心的听众。
“你还爱她吗?”

你轻声问,
“可你除了爱她,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又怎么能妄想留住她呢。”

那些记忆深处的争吵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摔碎的碗碟,声嘶力竭的控诉,还有你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童年。
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但声音还在——
像旧唱片,反复播放。
“她早就有了家庭,爱她的老公,和孩子。”

你顿了顿,
“金訢昱,很听话的。”

“也比我讨喜。”

你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仿佛穿透了时光,
看见了那个总是乖巧懂事的、母亲生下的弟弟。
那个真正被爱着的孩子。
“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风从松柏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可是我还是选择了你不是吗?”

“既然我选择了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对我?”

你靠向冰冷的石碑,不顾这个姿势带来的不适,将头轻轻倚在上面。
石头很凉,凉意从脸颊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你们看我的眼里,只有恨。”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追寻了许多许多年。
从童年到现在,从恨他到理解他,从逃避到面对。
“也许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吧。”

喃喃自语间,像是又枕到他的臂膀。
你闭上眼睛,
被时光冲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渴望父爱的夜晚,那些期待母亲一个拥抱的瞬间,最终都化作了深埋心底的执念。
可是爸爸,我也只是个孩子啊。
为什么就不能多给我一点爱呢?
我也只是想要一个家啊。
你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
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
你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与墓碑分享着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
远处的天空渐渐染上橙红色,又慢慢暗下去。
你终于动了。勉强支撑着站起来。
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一阵踉跄,眩晕感袭来,你不得不扶住墓碑才能站稳。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踉跄而下、稍显凌乱的脚步,显得有些脆弱。
走出墓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你掏出来看,
是温妍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去接你吗?
你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不用。

给你放假,就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