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儿……”

她开始平静地讲述,
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用词甚至有些抽离,
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别人的故事。
离婚的父母,懂事地跟了父亲,生活的巨变与阴影,
偷偷跑去找寻光鲜亮丽母亲后感受到的刺痛羞耻与巨大隔阂,
那个金碧辉煌却让她无所适从、格格不入的家,
保姆背后的窃窃私语与怜悯鄙夷的目光……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激起层层带着痛感的涟漪。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我就是那个小女孩”,
但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这血淋淋的、带着体温和痛感的过往,属于她。
她竟然在用自己最不堪、最疼痛的伤痕,来安慰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只知道哭鼻子的后辈。
这一刻,所有关于她的负面传闻在我心里瞬间崩塌、消散。
一个肯用自己最不堪的伤痕来温暖别人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又怎么会……不值得被好好疼爱和珍惜?
故事讲完,她轻声问,
“好些了吗?”


“嗯…”
我用力地点点头,
看着怀里被她外套泪水浸湿的一角,很是过意不去,

“衣服…洗干净了还你。”
“好。”

她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下次别哭了,跟个小花猫一样。”


“很丑吗?”
我下意识嘟囔着嘴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嗯,妆都花了,所以别哭了。”

她回答得一本正经的。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不是在嫌我丑。
雨势渐渐变大,从绵绵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
“雨变大了,也该回去了。”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
我也打算跟着她往门口走。
却在她转身的刹那,借着昏暗的光线,清晰地看到她抬起手,
极快、极轻地擦过自己的眼角。
她……哭了吗?
那么安静,那么隐忍。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迅速被雨水掩盖。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股酸涩的疼意迅速弥漫开来,比我自己刚才哭的时候还要难受百倍。
眼前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的锋利和冷漠,
明明就是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只会自己默默舔舐伤口、、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乖乖小狗。
她一哭,好像全世界的错,都不该归咎于她。
郗訢言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

我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问道,

“你不一起回去吗?”
“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融在越来越密的雨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再待一会儿?淋雨吗?
我正疑惑着,却看见她向前几步,
竟真的彻底走入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没有丝毫犹豫。
彻底走入越来越密的雨幕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她的衣服。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向我。
湿发贴在美丽的脸颊,雨水浸染过的眼眸显得格外黑亮。
她忽然对我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淡的笑靥。
那个笑容,破碎又美丽,
像是雨后颤巍巍绽开的花,带着一种惊人的易碎感,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释然和……邀请。
“你要一起吗?”

那一刻,大脑停止了思考。
什么偶像的身份,什么别人的目光,什么难过和委屈,全都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在雨中对我微笑的郗訢言,
和一种想要不管不顾、陪她一起放肆的冲动。
我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去想后果,小跑着冲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激得我一颤,
但我脚步未停,直直冲到她面前,
然后,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了她同样被雨水浸得冰凉的手。
她显然也愣住了,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晶莹的雨珠。
几秒的怔愣与无声对视后,
我感觉到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慢慢回握住了我的手,收紧。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像是达成了某种只属于此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有言语,我们就着哗啦啦的、仿佛要淹没世界的雨声,
像两个突然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傻子,
手牵着手,在空旷的天台上毫无章法地转起了圈,
甚至胡乱地跳起了根本不成章法的舞步,踩得积水四处飞溅。
雨水冰冷刺骨,但相握的手心却渐渐传递出令人安心的温热,一点点驱散寒意。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笑容真切地绽放在被雨水冲刷的脸上,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光。
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雨幕之外。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掩护下,悄悄地问自己:
她,郗訢言,会不会就是那道突然照进我灰暗心情里、撕裂阴霾的光?
是我的……救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