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冰冷漆黑的深海底层艰难地浮潜而上。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那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宣告着此地的所在。
然后是听觉,
“你打电话给我了。”
“你选择打电话给我了。”
“下一次……”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粘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你艰难地、一点点偏过头。
视线缓缓聚焦。
你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时间流逝了多少。
你又一次,成为了麻烦。
姜惠元坐在椅子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微微低着头,
目光沉沉地落在你的手腕上,
那里此刻正被厚厚的白色纱布严密地包裹着,
像一道丑陋的印记,昭示着不久前那场自私而疯狂的崩溃。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你看不懂全部,
但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
像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你麻木的感官,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
原来,还是有人会为你的安危,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的右手轻轻覆盖着你放在床边的手,
你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而她的掌心却那么暖,
那一点有限的、温暖的接触面,
成了将你从虚无冰冷中打捞出来、连接回这个令人疲惫却依然存有温度的现实世界的、唯一柔软的纽带。
断断续续听到的低语,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要一个人待着。”
“可以……再来找我。”
你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刚醒来后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
“可是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

你这句话说得极轻。
你提及的是早已定好的行程,
但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说出,连你自己都听出了一丝残忍的意味——
仿佛在说:看,你救了我,但我还是要离开,回到我那个或许再次将你隔绝在外的日常里去。
姜惠元包裹着你指尖的手很明显地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你睁开的、依然带着茫然和虚弱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是被点亮了,
又像是被刺痛了,
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情绪所覆盖。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什么。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还行”


“医生说你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息。”
她轻声告诉你,像是在汇报一个好消息。
你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你显露出如此鲜活的焦虑和担忧。
她眼下的淡淡青黑,
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她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迹的外套……
所有,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你的自私和带来的麻烦。
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比手腕上的疼痛更尖锐,更难以忍受。
你让她看到了你最不堪、最狼狈、最丑陋的一面。
你把自己的绝望和混乱,
像倒垃圾一样,倾泻在了她的面前,
还迫使她亲手处理。
你把她拖进了这摊你甚至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泥泞之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你慌忙想别开脸,却被她敏锐地察觉。

“别哭…”
她似乎有些无措,伸出手,指尖有些凉,
却极其轻柔地拂过你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意,动作生涩却认真。

“会疼。”
她的触碰那么温柔,却让你更加无地自容。
你不配。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你知道她有很多疑问,但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在这里,陪着你。
这份沉默的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你心酸。
你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间新一轮的哽咽,吞咽下苦涩的滋味。
“今天...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