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貌

————————切换视角

老师离开后，空荡的练习室里只剩下你和镜中的自己。

你没有立刻离开。

走到墙边拿起水瓶，小口地啜饮，微凉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暂时浇灭了运动带来的燥热。

你向后靠去，肩胛骨贴上冰凉光滑的镜面，那冷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让你微微打了个颤。垂下眼，感受着剧烈运动后急促的心跳，在寂静中一点点恢复平稳的节律。

然后，你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潮红、发丝被汗水沾在颊边的女孩。

你对着她，慢慢提起嘴角，调整着面部肌肉的弧度，

试图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弧度有了，但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疲惫。

音乐再次被你从头播放。

一遍，又一遍。

汗水再次浸湿后背，肌肉的酸痛感愈发鲜明，但动作却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

你沉浸在这种单纯的、对抗自身局限的重复里。

直到——

“吱呀”一声轻响，木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音乐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舞蹈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音乐还在继续，你转过头看向门口。

张元英站在那儿。

她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候练习室里还会有人，

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她惯常的平静迅速覆盖。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你身上，扫过你汗湿的额发和显然还在进行中的练习状态，

随即，她的视线越过你，

落在了窗台那瓶新换的、沐浴在夕阳下的小雏菊上。

她的眼神在那片白色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

然后便不动声色地移开，重新看向你。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播放。

你下意识地关掉了音乐，

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

将方才练习室里的汗水与节奏蒸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你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

她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这个疑问在你脑中飞快闪过。

你分明记得，自己特意与老师协商，

将课程调到了这个她通常结束练习、不太可能再返回的时间段。

张元英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前天初见时一样，

平静，清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距离感，听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淡淡地扫过你和空荡的四周，

她的解释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好奇。

然后，她微微颔首，那是一个足够礼貌却丝毫不显亲近的告别姿态，便转身退出了门外。

鞋跟敲击走廊地面的清脆声响，规律而迅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上完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夜色已深。

电梯无声地攀升至12楼，“叮”的一声轻响，

在空旷寂静的廊道里被放大，格外清晰。

1201室。输入密码，进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将外套随意丢在沙发扶手上，你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气混合着灯光扑面而来，让你因运动而发热的身体微微一颤。

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郁。

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灯如同星子洒落，美得不真实。

你怔怔地看着，感觉不到半分融入感，

只感到一阵熟悉的、巨大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你吞没。

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安睡，

一闭上眼睛，

那些刺眼的评论、那些诀别时冷漠的背影就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反复凌迟着你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