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衣的骤然出现与仓皇离去,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虽不甚剧烈,却终究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沈繁星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照常处理医帐事务,诊视伤员,调配药材,甚至在与胡总管商议要务时,思路依旧清晰缜密。然而,与她日渐熟稔、心细如发的江厌离,还是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那日傍晚,沈繁星为最后一名重伤员施针完毕,净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虽立刻稳住,却没能逃过一直在一旁帮忙递送热水的江厌离的眼睛。后来,江厌离又注意到,沈繁星对着药方时,偶尔会失神片刻,目光没有焦点,待回过神,也只是极轻地抿一下唇,便又继续工作。
这种细微的异样,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不易察觉,但江厌离与沈繁星朝夕相处数月,深知她素日是何等专注沉稳,这份偶尔的恍惚,便显得格外突兀。
是日,月明星稀。营中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余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与远处篝火的哔剥声。沈繁星照例在灯下整理着白日里记录下的伤情变化,打算结合新的病例,对几种常用药方再做微调。
帐帘被轻轻掀起,江厌离端着一小碗还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江厌离沈姑娘,忙了一天了,喝点羹汤,歇歇眼睛。
江厌离将碗放在她手边,温声道。
沈繁星多谢江姑娘。
沈繁星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江厌离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轻声问道:
江厌离沈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这两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沈繁星微微一怔,抬眼看她。江厌离的眼神清澈关切,并无半分试探,只有纯粹的担忧。
沉默了片刻。帐内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沈繁星的目光掠过江厌离温婉却坚韧的面容,想起她面对家族巨变、流言蜚语时的沉默与坚守,想起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心底那层自我封闭的坚冰,在这真诚的关切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
沈繁星江姑娘慧眼。确实……是有些旧事,扰了心绪。”
江厌离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沈繁星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缓缓开口:
沈繁星江姑娘可知,我并非天生便是这四处行医的游方女子。我……本也出身世家,颍川沈氏。
江厌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了然。沈繁星的气度、学识、医术,本就不似寻常江湖郎中。
江厌离沈氏……医药传家的沈氏?
江厌离轻声问。
沈繁星点了点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沈繁星是。我是沈氏嫡女,沈繁星。
江厌离倒吸一口凉气。颍川沈氏虽不似五大世家那般武力强横,但在仙门中地位超然,其嫡女的身份,何等尊贵。她看着眼前荆钗布裙、每日与伤患污秽打交道的沈繁星,简直难以将两者联系起来。
沈繁星我离家,是因为一桩……很不堪的旧事。
沈繁星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沈繁星与今日来的那位苏公子,有些关联。
她简略地将当年苏氏求亲被拒、苏弘深散布流言、苏晚衣沉默以对,导致她名声扫地、被迫离家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痛苦,但江厌离听着,却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养在深闺、单纯赤诚的少女,是如何在一夕之间,被自己喜欢之刃人的算计与沉默,以及铺天盖地的恶意流言,击得粉碎。
沈繁星……所以,我离开了家,隐姓埋名,四处行医。本以为前尘已了,没想到……
沈繁星顿住,没有说下去。
江厌离已是眼眶泛红,紧紧握住沈繁星的手,声音哽咽:
江厌离沈姑娘,你……你受苦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流言的可畏与伤人,更能明白被曾经信赖之人背弃的痛楚。沈繁星所经历的,比她更早,也更残酷。
沈繁星都过去了。
沈繁星反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疲惫,
沈繁星只是骤然见到故人,难免有些……心绪起伏。让江姑娘见笑了。
江厌离不,沈姑娘,
江厌离用力摇头,语气真诚而带着钦佩,
江厌离你非但没有被那些不堪的往事击垮,反而走出了一条更广阔、更了不起的路。你用你的医术,救了这么多人,赢得了这么多人的敬重。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
沈繁星心中一暖,低声道:
沈繁星多谢江姑娘。
两人静坐片刻,帐内气氛温馨而宁和。江厌离的陪伴与理解,像一道暖流,悄然熨帖了沈繁星心中那块旧伤疤。
然而,她们都未曾料到,这深夜帐中的剖白与慰藉,很快便被新的、更猛烈的风暴所覆盖。
也不知是营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还是有心人刻意探听传播。不过两三日,一个令人惊愕又带着无限遐想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落鹰滩大营中蔓延开来——
龙套听说了吗?那位医术高明的沈大夫,根本不是普通游医!她是颍川沈氏的嫡长女!
龙套沈氏嫡女?怎么可能跑到前线来吃苦受罪?
龙套怎么不可能?听说啊,是因为跟颍川苏氏那位庶出的二公子有私情,被家里发现,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坏了,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龙套苏氏?就是前几天送物资来的那个苏晚衣?怪不得那天他去医帐,两人见面神色就不对!
龙套啧啧,世家嫡女,自甘堕落,与庶子私通……真是丢尽了家族脸面。
龙套难怪她处处维护江氏,原来是同病相怜,都是名声有瑕的……
龙套哼,我看她那医术,说不定也是沈家为了遮掩丑事,硬捧出来的名声……
流言如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扭曲着事实,将沈繁星描述成一个因不伦之恋被家族驱逐、在外伪装良善以博取名声的放荡女子。甚至有人将她和魏无羡归来时她的仗义执言联系起来,暗示她“物以类聚”,专门同情这些“有问题”的人。
这一次的流言,比当初在颍川时更恶毒,更下作,因为它不仅攻击沈繁星个人,更试图从根本上否定她这半年来用血汗与医术建立起来的所有声望与信任。
医帐区最先感受到异样。一些伤患看向沈繁星的目光变得复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连胡总管再与她商议事情时,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
江厌离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要站出来辩驳,都被沈繁星按住了。
沈繁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沈繁星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覆上了一层冰霜,
沈繁星此时辩解,无异于对空挥拳,只会让谣言传得更甚。
江厌离可是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此污蔑你!
江厌离泪光盈盈,
江厌离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沈繁星我知道我不是。
沈繁星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望向帐外阴沉的天空,
沈繁星但有人希望我是。
这流言来得太巧,太毒。在她接连为魏无羡、江厌离发声,隐隐触动某些人利益或脸面之后;在苏晚衣刚刚离开不久,正好提供了“素材”之后。若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她绝不相信。
聂明玦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严查谣言源头,但流言如同风中之絮,难以追溯。蓝曦臣听闻,眉头深锁,召见了沈繁星一次。
聂明玦沈姑娘,营中流言甚嚣尘上,于你,于联军士气,皆大为不利。
蓝曦臣看着她,目光深沉,
蓝曦臣你可有什么打算?若有需要蓝氏澄清之处,曦臣绝不推辞。
沈繁星行礼道:
沈繁星多谢泽芜君关怀。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行者。繁星无愧于心,亦相信聂宗主与泽芜君能明察秋毫。眼下大战在即,阿星只愿专心救治伤患,不使前线将士因后方纷扰而寒心。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没有请求庇护,也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再次强调了她的本分与对大局的考量。这份镇定与气度,让蓝曦臣眼中掠过更深的激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蓝曦臣既如此,曦臣明白了。
蓝曦臣温声道,
蓝曦臣沈姑娘放心,蓝氏与聂宗主,必不会让功臣蒙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流言并未因高层的表态而迅速平息,反而因沈繁星的“沉默”和“不辩解”,在暗处发酵得更加厉害。甚至开始有声音质疑,她这样一个“品行有亏”的女子,是否还适合掌管如此重要的医帐事务,接触各家的伤员?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沈繁星依旧每日出现在医帐区,诊脉、施针、配药,神情专注,仿佛对那些恶意的目光与低语浑然不觉。只是她挺直的背脊,微微抿紧的唇角,以及偶尔在无人处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她知道,这是一场新的战役。对手隐藏在暗处,武器是看不见的舌头与人心。
她可以选择像当年一样,黯然离开,再次逃避。
但这一次,她不想逃了。
这里有她救下的伤员,有信任她的江厌离、胡总管,有对她寄予厚望的蓝曦臣、聂明玦,更有她立下的济世之志。她用了半年时间,才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流言可以污蔑她的过去,可以试图摧毁她的现在,但无法抹杀她救治过的每一条生命,无法否定她配出的每一剂良药,更无法动摇她此刻脚下这片土地——这是她用医术与汗水,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阵地。
夜色再次降临。沈繁星独自站在医帐外,望着营地上空稀疏的星子,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前路依然晦暗,流言依旧汹涌。
但她心中那簇因江厌离的温暖和理解而重新点燃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在寒风中,燃烧得更加沉静而坚定。
她不会倒下。至少,不会因为这些肮脏的舌头和险恶的用心而倒下。
医者的战场,不止在伤患的床榻前,也在人心的鬼蜮里。这一次,她要正面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