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颍川,沈府后园的晚樱开得正是荼蘼,粉云堆雪,香气馥郁。可这无边春色,却半点也渗不进沈府高墙内沉凝的气氛里。
沈繁星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摊开的医书页脚,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远处的花枝上。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也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倦意。
不过月余光景,外间天地,于她而言却已恍如隔世。
一切,始于那场不欢而散的“议亲”。
颍川沈氏,百年医药传家,虽非顶级武力世家,但其深厚的底蕴、精湛的医术、遍布各家的善缘,使其地位超然,备受敬重。沈氏嫡女沈繁星,年方十六,容色清丽,性情温婉,更难得的是继承了家族天赋,于医道一途灵慧通透,早早便有了“小神医”的美誉,是不少世家眼中理想的正妻人选。
苏氏,同为颍川大族,以剑术与矿产立足,实力雄厚,与沈氏在诸多事务上素有往来。苏氏家主苏弘深,是个野心勃勃、精于算计之人。他看中了沈氏在仙门百家中独特的人脉与声望,更看中了沈繁星本身的价值——若能聘得沈氏嫡女,不仅是一段佳话,更能将沈氏的资源与人情网络,更为紧密地绑在苏氏的战车上。
于是,他遣了最得力的管事,备上厚礼,笑容满面地登了沈府的门,为自家那位素有才名、却因是庶出而地位微妙的二公子苏晚衣求娶沈繁星。
消息传到沈繁星耳中时,她正与丫鬟云苓在药圃里侍弄几株新得的紫珠草。听闻是苏家二公子,她指尖微微一颤,一片嫩叶无声飘落。
苏晚衣。
这个名字,于她并非全然陌生。颍川春日宴、清谈会,远远见过几面。那人总是一袭素净青衫,立在不太起眼的角落,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古玉,在一众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外沉静。偶然目光相接,他会微微颔首,笑容浅淡却礼貌。沈繁星对他的印象不差,甚至因其低调谦和的姿态而生出些许好感。但也仅止于此。她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然地闯入她的生活,与她的终身大事联系起来。
然而,沈繁星的父亲,沈氏家主沈逾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婉拒了。
理由并非苏晚衣庶出的身份——沈逾明并非那般迂腐之人。真正的症结,在于沈氏与苏氏近年来在一处新发现的、蕴藏稀有炼器材料的矿脉归属上,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沈氏认为那矿脉位于自家传统采药区边缘,且有早年契约佐证;苏氏则凭借更强的武力与在颍川官面的影响力,意图强占。两家明争暗斗数月,关系早已不复从前和睦。
沈逾明苏弘深此人,算盘打得精响!
沈逾明在书房中对妻子沉声道,
沈逾明矿脉之争未解,他倒想先来摘我沈家最珍贵的‘明珠’,打着联姻的幌子,行吞并蚕食之实!繁星若嫁过去,岂不成了他拿捏我沈氏的人质?苏晚衣便是再好,此事也绝无可能!
沈夫人亦是叹息:
沈夫人繁星那里……我观她神色,对那苏家公子,似乎并无恶感,甚至……或许还有一丝朦胧的好感。骤然拒了,怕她心里难受。
沈逾明难受一时,总比跳进火坑强!
沈逾明斩钉截铁,
沈逾明此事不必再议。苏家那边,我自会回绝得体。
沈家回绝得干脆利落,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小女年幼,且醉心医道,暂不考虑婚嫁之事。”
这本是世家交往中常见的推拒之词,双方心照不宣,留足颜面,事情本该就此揭过。
可谁都未曾料到,苏弘深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手段会如此……卑劣。
被断然拒绝,尤其对方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在苏弘深看来,无疑是沈氏对苏氏的极大蔑视,更彻底打乱了他借助联姻消化矿脉利益、扩张势力的盘算。恼羞成怒之下,一个阴毒的计策在他心中成形。
不过几日,颍川城内,尤其是与各世家相关的圈子里,一些暧昧难辨的流言开始悄然滋生、疯长。流言的源头隐秘难查,但指向却异常清晰——
传闻沈氏嫡女沈繁星,早已对苏家那位庶出的二公子苏晚衣情根深种,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多次“私相授受”。沈家之所以拒绝苏家求亲,并非看不上苏晚衣,而是沈家主母嫌弃苏晚衣庶子身份,强行拆散,并严加看管沈繁星,企图将她许给家门更高的世家以谋取利益。更有甚者,暗示沈繁星因“相思成疾”、“抗争家族”,已到了“茶饭不思”、“形容憔悴”的地步。
流言裹挟着“才子佳人被封建门第所阻”的悲剧色彩,又掺杂着对沈家“嫌贫爱富”、“棒打鸳鸯”的指责,以及一些对沈繁星“不矜持”、“私下往来”的隐秘揣测和恶意中伤,迅速发酵,愈演愈烈。
沈繁星的名声,如同一块无瑕美玉,骤然被泼上了浓墨重彩的污渍。她从一个备受赞誉的、品貌双全的世家闺秀,变成了流言中那个“不知自爱”、“迷恋庶子”、“忤逆家族”的失德女子。
沈府上下气压低得骇人。沈逾明气得砸了最心爱的茶盏,派人多方查探辟谣,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流言如风,散易聚难,何况背后明显有推手刻意引导。沈夫人又急又怒,心口旧疾发作,卧病在床。
而沈繁星自己,则从最初的茫然、震惊,迅速陷入了冰冷的绝望与刺痛之中。
她被困在深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目光——下人们小心翼翼的同情、躲闪;偶尔出门赴宴(在流言爆出初期还有过一两次),那些世家小姐们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甚至隐含讥诮的言语;还有族中一些长辈看向她时,那混合着惋惜、责备与失望的复杂眼神……
更让她心口窒息的是苏晚衣的态度。
自议亲风波起,自流言肆虐始,那位传闻中让她“情根深种”、“相思成疾”的苏二公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没有半分试图沟通或澄清的举动。他完美地践行了“沉默”,任由那污水般的流言将沈繁星淹没,任由她的名字与他的绑在一起,承受所有的非议与指摘。
沈繁星起初还存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望。期望他能站出来,哪怕只是私下递个口信,表明那些传闻纯属子虚乌有,他与她清清白白。哪怕他无力对抗他父亲散布的流言,至少……至少该有一句道歉,或是一点身为当事者的担当。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日比一日更甚的流言蜚语,和那个人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苏晚衣心中,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父亲棋盘上一枚可以用来谋取利益的棋子。当这枚棋子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带来麻烦时,弃之如敝履便是最“明智”的选择。至于她的名声、她的感受、她所承受的一切……与他何干?与苏氏的大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点因遥遥几面而生出的朦胧好感,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心冰冷的齑粉和尖锐的耻辱。她恨苏弘深的阴毒算计,更恨苏晚衣的懦弱与无情。这场无妄之灾,彻底击碎了她对“良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她看清了世家光环之下,利益倾轧的冰冷与人心叵测的寒凉。
云苓小姐,
云苓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看着自家小姐日益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不已,
云苓您好歹喝一点吧,夫人那边也惦记着……”
沈繁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沈繁星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云苓用了药,睡下了。大夫说需静养,切忌再动气忧心。
云苓低声道。
沈繁星闭了闭眼。母亲是因她而病,家族因她蒙尘。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困在这四角天空下,每日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污言秽语,感受着无形的压力和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一个念头,在这些日子的煎熬中,逐渐清晰、坚定。
她推开安神汤,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决然。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不孝,累双亲忧心,家族蒙尘,愧疚无地。今流言甚嚣,非女儿闭门不出可止。女儿深知,清者自清,然浊浪滔天,久浸亦伤。女儿幼承庭训,习岐黄之术,常怀济世之心。今欲暂离颍川,外出游历,一则避风波,静心性;二则寻访各地药材,精进医术,践医者本分。女儿已非懵懂幼童,自当谨慎言行,保全自身。望父亲母亲成全女儿此愿,勿以为念。待风波平息,女儿医术有成,自当归家,承欢膝下。不孝女繁星,泣血百拜。”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放入信封。
沈繁星云苓,
她唤来贴身丫鬟,声音平静得令云苓有些不安,
沈繁星替我简单收拾行装。不必张扬,只带几身寻常布衣,必备的银钱,还有我常看的那几本医书和随身药囊。其他的,一概不带。
云苓小姐,您这是……
云苓瞪大了眼睛。
沈繁星我要离开这里。
沈繁星望向窗外,暮色渐合,晚樱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繁星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沈氏繁星’的地方。”
云苓可是老爷夫人那里……
沈繁星信,明日一早你再呈给母亲。
沈繁星打断她,眼神坚定,
沈繁星我今夜便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本不想瞒你,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会留书说明是自愿离家游历,与任何人无关,父亲母亲追查起来,也不会过于迁怒。你留下,好好照顾母亲。
云苓小姐!这怎么行!您一个人出去,万一……
云苓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沈繁星我会小心。
沈繁星握住云苓的手,指尖冰凉却有力,
沈繁星南疆外祖母处,我会去信报平安,但不会立即前往。我想先靠自己,走走看看。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继续留在这里,我才真的会……撑不下去。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
云苓看着小姐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知道去意已决,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她抹了抹眼泪,重重点头:
云苓奴婢明白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奴婢……奴婢等您回来!
是夜,月隐星稀。
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裙,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悄然从沈府后园一处隐蔽的角门闪出,迅速融入颍川城深夜的巷道阴影之中。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沈繁星脚步匆匆,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吹散了连日来心头的窒闷。前路未知,或许坎坷,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流言中心、任人评判涂抹的沈家小姐。
她只是沈繁星。一个想要逃离泥淖,在更广阔天地间,重新呼吸,重新认识自己,用所学医术去做些实实在在事情的医者。
颍川的繁华与是非,苏晚衣的沉默与家族的烦忧,都被她毅然决然地抛在了身后。
天地苍茫,夜色如墨,她孤身一人,走向了通往城外、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