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提着魂灯走在最前头,那灯光的影子像是剔骨弯刀一样锋利,毫不留情地把浓厚的黑雾斩开。
鬼先生落后半步,他的衣袍隐匿在幽暗之中。
雾墙不停地翻滚涌动,里面藏着数不清的窥探目光,可这些目光都惧怕魂灯散发出的光芒,一丁点儿都不敢靠近。
随风微微侧过脑袋,眼神透过黑纱,捕捉到一道残影,嘴角就浮起一丝冷笑。接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阎幽眉心上——自从进了大殿,那彼岸花图腾便时隐时现。
半柱香的时间,死寂紧紧包裹着整个空间。
突然间,地面轰隆隆地震颤起来,一座高达十丈的石台破土而出,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古老而阴森的气息,仿佛从冥古时期就蹲在这儿静静地等着他们。
魂灯照在石台上,台面泛起一层幽微的磷光,就像是陈年的骨粉被月光点燃了,透着诡异。
石台中央的古阵缓缓旋转,幽蓝色的阵纹如同蛆虫啃食血肉一般沿着石缝爬行,还滴落进虚空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好像连黑暗都被腐蚀出了疮痍。
阵心上方悬挂着一卷古卷,颜色深沉如永夜,边缘暗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以地狱为砚台,翻页研磨墨汁。书页一片空白,只有灰白的雾团从中飘散出来,乍一看像失魂者的脸,刚要尖叫就又化为虚无了。
鬼先生的眼底猛地燃起两簇绿色火焰,声音低沉得像是从阴沟深处传来的:“幽明回魂古卷……果然在这儿。”
鬼王提着灯向前探去,灯光照到的地方,雾墙迅速退缩,但却在他眼中闪过冷意,刻画出深深的沟壑。“这一路太过顺遂。”他冷冷地说。
鬼先生抬眼,眸子的痴狂,刺破幽暗,嗓音炙热得让空气都在颤抖:“顺流也是水,溺人无声——拿它当灯油,照亮我圣教通天阶!”
鬼王沉默半晌,开口道,“开始吧。”
随后鬼先生抬起手,将阎幽的血撒在古卷之上,而后五指如钩向后一划。七名黑袍随从瞬间分散开来,各自站在北斗七星的位置。他们举起法器——骨铃、血镜、裂魂幡——同时爆裂开来,幽绿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就像七根蚀骨钉直刺阵缘。
轰——
火柱和古阵紧紧咬合在一起,石台发出像磨牙一样的巨响,古卷翻页的声音骤然加快,“哗啦”声盖过了雷霆,仿佛有万鬼同时撕扯书籍。
下一瞬间,古卷冲向穹顶,黑光炸裂,四壁被照得惨白;雾气里睁开无数双幽怨的眼睛,瞳孔倒竖,死死盯着每个人的脊背。鬼王宗弟子齐齐后退半步。
随风的视线紧紧追随那古卷消失的方向。
古卷冲出大殿,消失在乌云深处。雷龙被强行召唤过来,一道接一道劈打在古卷身上,火雨和黑雪交织坠落,天地仿佛陷入炼狱又被倒扣进雪坟之中。
圣殿八方,正邪两派人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弦突然勒紧,齐刷刷地站在原地,仰头望去。
白虎护法亦抬首凝视古卷,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怀念,如寒星瞬燃,又归于寂灭。
乌云被雷电撕成碎片,天穹映射出古卷翻飞的影子。每遭受一次雷击,卷面就剥落下一层墨羽,露出下面更加明亮的暗金纹路,经过雷霆锻造后越发璀璨夺目,。
鬼先生向前踏出一步,披风猎猎作响,瞳孔收缩得像寒星之光:“它正在进行……召雷给自己开笔。”
话音刚落,古卷突然悬停,逆卷而上。满天的雷电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拧成一束,变成一支巨大的雷笔,笔尖闪烁着流动的电芒,正对着古卷上的某个位置——一个“摄”字浮现出来,磁性十足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阎幽额头上的彼岸花图腾,自眉心浮现,与那古卷交相辉映。
随风感觉到一道来自古卷的牵引之力,他缓缓放开怀中之人,阎幽随着牵引之力,悬停殿顶,古卷之下。
下一刹那,“摄”字脱离古卷,在半空中悬停不动;一圈无形的波纹从字心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却摄人心魄,像潮水般暗涌席卷四方。
普泓上人仰望苍穹,那枚“摄”字如血似火,灼得他心头一颤,竟生出大恐怖。他只感觉一股冰寒从尾椎窜上灵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鬼手抓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快——结阵!”他低声喝道,声音像洪钟乍破,震醒呆愣住的青云、天音寺众人。声音未落,袖中的檀木念珠就炸成齑粉,化作细碎的金芒簌簌坠落。
天音寺众僧齐声应和,袈裟翻飞露出腰间的铜铸戒刀,刀背相撞,叮当作响,竟然奏出《楞严》残篇。金纹从他们脚下蔓延,所过之处,青砖缝里钻出细小梵文,如蚁群噬骨,片刻间结成“大罗遮那界”。
青云弟子虽不知变故因何而起,却皆循百年训诫,几乎在同一瞬拔剑出鞘,铮鸣声交织成一片青辉。剑尖斜指,步法错落,眨眼布下“两仪玄清阵”。
青、金两色光辉交织,化作双龙绕空盘旋,龙鳞的缝隙里渗出细碎的雷火——那是青云的“太极玄清道”和天音的“大梵般若”首次强行合璧,灵力对冲之处,空间竟显出蛛网般的裂纹。
忽有炽意灼肤,鬼厉低首,只见玄火鉴自行离体,悬于胸前。古镜般的一面映出残阳血色,焰纹流转,喷薄出赤金光瀑,倒卷而下,化作一道火罩,将他笼在其中。火舌不燃衣袂,只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与此同时,噬魂棒似受激,青黑煞气自骨节缝隙间丝丝渗出,幽光吞吐,如凶兽将醒。鬼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背青筋暴起,却将噬魂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可倚的深渊
白虎护法神色漠然,掌中权杖重重顿地,一声金石裂鸣,那层涟漪顿时被震得寸寸崩散,化为乌有。
另一边,古卷破空而出的刹那,云易岚已卷起袖袍,化作一道赤火长虹,携众疾掠蛮荒之外。
暗处,秦无炎仰望那卷古图,余光掠过圣殿,心头危机感若隐若现,最终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与云易岚相同的选择。
孤山绝巅,金瓶儿孑然而立,半卷古卷悬于身前,为她挡下漫天杀机。
波纹散尽,血雾蒸腾。
青云、天音两脉弟子,起初只是面色惨白,继而七窍渗血,似有无形之手攥住心脉。最前者“哇”地喷出一口猩红,血珠尚悬空中,肉身已如胀裂的鼓膜,“砰”然炸成一蓬赤雾。那雾非雾,骨肉为屑,魂影为丝,溅落之处,旁人也似被瘟火燎身,一个接一个爆开,哀嚎未半便已化作齑粉。连环血爆,三十息间,空地之上再无人形,只余一层黏稠红雨簌簌落下。
直至最后一缕血线被古卷贪婪吸尽,山风才重新流动。
残存者僵立原地,耳中嗡鸣,仿佛世界被剥去一层皮。
青云门:陆雪琪、曾书书、林惊羽三人仗剑半跪,剑尖滴落的不止是敌人的血;大半弟子尽化飞灰,连衣角都未留下。
天音寺:普泓上人独撑金身,袈裟被血浸透,身后十八弟子空余一串染血念珠,被风一吹,叮当作响,似幽魂合十。
焚香谷云易岚仗火遁急退,仍被余波撕去半边衣袖,随行十三人化作十三团火球,一路哀嚎滚落山崖。
万毒门秦无炎以毒障护体,回身时只看见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黑衣人齐整整倒伏,面色青紫,元神已被抽空,只剩皮囊皱缩如枯叶。
这一场变故之下,死伤无数。